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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活人下轿 轿帘掀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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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帘掀开时,柳双喜穿着三个月前“下葬”用的白衣走了下来。
她左脚先落地,影子贴着鞋尖。右脚跟着跨出,日光从脚面穿过去,地上空空的。白衣下摆沾着油坊灰,左手虎口那道旧伤与轿内手印完全一致。
赵秋棠喊了一声,扑上去又在半步外停住:“你……你怎么瘦成这样?”
柳双喜看她腕上的纸牌:“名字还在么?”
“还在一半。”
“那就别哭,墨怕水。”
“你还说我?你右脚都——”
“没影而已,脚还在。”
她抬脚在地上重重一跺,啪,声音很实。赵秋棠哭得更凶,嘴里骂她没心没肺。柳双喜皱着眉,想推开又没真推,只把她额头往旁边拨:“行了,鼻涕别蹭我寿衣。”
梅三娘在一旁嘀咕:“人穿自己寿衣出来,还嫌别人脏,脾气是真活。”
柳双喜瞥她:“你就是收尸的?”
“嗯。”
“手艺怎样?”
“看你打算几时用。”
“暂时不劳烦。”
两人第一句便呛上,顾玉娘把药箱往中间一放:“都省点气。一个影快没了,一个昨夜没睡,再吵我先给谁扎哑穴不一定。”
......
县役要抓人。
孟怀川拿着通缉文书站在门外:“柳双喜诈死、聚众逃亡、操纵邪轿,涉嫌冯全礼之死。何书手若再拦,出宫许可今日便可收回。”
染坊里的三名女子反应不同。石榴抓着剪刀站到柳双喜身前;杜三娘没挡,只问她到底杀过谁;春杏抱着孩子退到最远处,先把后门留出来。
柳双喜自己走到门口:“抓可以。元娘先交出来。”
孟怀川道:“元娘已随舅迁籍。”
“你再说一遍?”
“官卷有记。”
柳双喜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里:“哦。那就是还没死。你若真写她病故,我现在已经把轿门朝你开了。”
县役听见这句,齐齐后退。孟怀川一步没退,只把公文举高:“何书手,她亲口承认操轿害人。”
“承认操轿,没承认冯全礼。”周宁走到柳双喜旁边,“先列身份。”
“什么身份?”柳双喜问。
“柳双喜,活证;归宗案被害人;红轿案嫌疑人。三项同时记。”
“你们官里很喜欢把人切成几块。”
“他们想只留一块。我先都写上。”
柳双喜打量她,眼神不算友善:“你救柳克俭,又把我列嫌疑。你到底站哪边?”
“证据这边。”
“这话挺讨厌。”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既救恶人,又审受害的人?”
周宁笔尖停在“受害人”后面。漂亮话没来得及想,她开口:“因为谁都不能只剩别人替她写的一面。你救过人,写。你杀过谁,也写。柳克俭按过人的手,救活以后照样写。”
柳双喜盯了她一会儿,道:“行。那别把我写成疯女人。”
“你别靠疯躲。”
“哈,我还以为你会说不会。”
“我不认识你,不能先答。”
柳双喜嘴角动了动,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比孟怀川强一点。”
......
湿红鞋是她控制红轿的东西。柳双喜从白衣里取出另一只鞋。第一只曾塞在冯全礼嘴里,这一只鞋底写着五个名字,墨迹新旧不同。每写一个名字,她右脚的影子就少一截;轿子会沿名字对应的归宗路线倒行,过牌坊后让目标坐进被害者的位置。
顾玉娘让她站到三盏不同方向的灯下。左脚影子随光转动,右脚缺口却始终钉在地面同一处,不受灯火影响。缺失边缘还有细小红线往轿底延伸,柳双喜每说出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红线便紧一分。
“你睡过么?”顾玉娘问。
“这几日?”
“自从影子开始少。”
“轿停我便眯一会儿。”
“吃呢?”
“记不清。”
“难怪人比寿衣还薄。”
柳双喜不耐烦:“验脚便验,别管饭。”
梅三娘蹲在旁边摸影缘:“不吃饭,影子没死,人先饿死。到时我们还得分两套死因,麻烦。”
赵秋棠把刚热好的粥递过去。柳双喜说不饿,肚子却在这时咕地响了一声。石榴扭开脸笑,春杏也没忍住。柳双喜耳根发红,抢过碗:“笑什么,鬼轿不管饭。”
柳双喜吃得很快,第一口烫得吸气,还是不肯慢。周宁没催,等她把半碗咽下去,才把证词翻到下一页。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
“你能决定谁受刑?”韩迟问。
“我能写名字,能定路。轿门开不开,它自己看。”
“惩罚到何种程度?”
“我管不了。”
“冯全礼呢?”
柳双喜把脸转向沟边,隔了几息才说:“我写过他。”
周宁伸手:“名单。”
“先找元娘。”
赵秋棠想替她补:“她那时救了我们五个,若不是她——”
“别替我排功。”柳双喜把她打断,“我救你们是真的,后来想让冯全礼死也是真的。哪一句都不用你美化。”
春杏问:“罗七呢?”
柳双喜端粥的手停住:“后面说。”
“你每次都后面说。”
“因为现在说,县衙正好拿一条命把所有卷盖回去。”
“你又替我们决定什么时候知道?”
柳双喜被问得脸色发冷。她没道歉,只把碗放下:“行。你不信我,应该的。可元娘还在他们手里,这件事也是真的。”
周宁将这段争执原样留在供词旁。柳双喜的控制欲早在鬼轿之前就已存在,她救人时就习惯先做决定;这既让五人活下来,也让她后来跨过了罗七那条线。
“先核你写过谁。两件事一起办,不交换。”
“你这人真不会求人。”
“我不是求。”
柳双喜把鞋攥紧。影子缺口早从脚背爬到踝骨,每一次红轿咯吱,黑暗就往上吞一点。顾玉娘蹲下检查,她右脚皮肤有温、有脉,伤口也会出血,缺的是投影,肉身还在。
梅三娘拿白线围着影缘比量:“六次以后呢?”
“我坐进去。”
“还能出来?”
“没试过。”
“你胆子倒大。”
“胆小的时候没人开门。”
话冲出口,柳双喜自己先移开脸。赵秋棠想说罗七,嘴唇刚动,被春杏从后面拉住。
周宁摊开验记:“五个名字。冯全礼、柳克俭,还有三个。”
柳双喜把湿鞋递来。鞋底第一行是冯全礼,第二行柳克俭,第三行罗七,后两行被水泡开,只能看见一处“孟”字和一处“冯宅”。
“冯全礼是你写的。”周宁说。
“写过,没让轿杀他。我只想让他坐到第一坊,吐出总簿。”
“他怎么死?”
“不知道。我找到他时人已经不动,口鼻没有水,衣裳也是干的。我以为他死了,把鞋塞进他嘴里,让轿送进宫。”
梅三娘骂:“你还挺会布置尸体。”
“怕你们看不懂。”
“我们看懂了你也少不了一笔。”
“记呗。”
周宁把死后塞鞋、借轿送尸分别写下。冯全礼并非柳双喜当场所杀,照样不等于她与死因无关;她操纵尸体和证物,也必须进案。
韩迟看着湿鞋:“名单上五人,你影子早已缺了六次。”
柳双喜低头。轿内有六个旧座位,第七处木板正在自行凹下。她写过五个名字,红轿却收走了六段影子。
“第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写的。”她说。
“谁?”
“冯全礼。”
赵秋棠愣住:“你方才说写过——”
“我后来补的。轿子先去找了他,我才知道名单能用。”
柳双喜把第一夜重新说了一遍。她原本只在鞋底写柳克俭,想试轿是否真会找经手人;红轿却先去了冯全礼住处。她赶到时,冯全礼已经倒在油坊水槽旁,呼吸浅得摸不出来,苇管掉在地上,胸口盖着空白回执。她以为人死了。
“你为何后来补他的名字?”周宁问。
“怕轿不认尸,也怕你们只当一具无主官尸烧掉。”
“塞鞋、送宫、补名。”
“嗯。”
“你很擅长替别人安排怎么被看见。”
柳双喜看向她:“不安排,谁看?”
周宁没答。这个问题太近,她自己也常把证据排列成别人必须看见的样子。区别要靠边界,不能只凭一句“目的更好”。
周宁把湿鞋翻到背面。鞋底补过三层,最外一层是粗麻,针脚急,线头没收;中间夹着一片旧账纸,边缘被脚汗泡成深黄。她用钝针沿原缝挑开,窄纸从夹层里露了出来。前五行是柳双喜笔迹,墨被踩得发灰;第六行空白,纸纤维里却有新墨慢慢往上冒。
柳双喜按:“别让它写。”
周宁扣住她腕子:“别碰。”
骨白色墨迹一笔一笔长成三个字。宋阿绣。红轿里第七个空位,轻轻陷下去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