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K》水水挞

5、4k 失眠

　　05

　　关抒笛失眠了。

　　其实她这段时间睡眠本身就不是特别好，但由于比较累，还是能尽快入眠的，今天她辗转反侧地躺了一个小时没睡着。关抒笛点开备忘录，翻了下明天需要的工作内容，然后她想起了程令哲。
　　明天要去找他借钥匙。

　　她晚上洗完澡后其实有编辑过一条微信，需要介绍她是谁吗？也不用吧，梁致宇会跟他说的，不然他也不会除了通过好友一句话没有了。那直接提要求吗？好像又挺不客气的。关抒笛斟酌了一晚上措辞没发出去，最后她截图了于丹的那条微信消息，转发给程令哲，好像在故意证明自己不是刻意想要联系前任的一样。
　　附言：【哈咯同学，这么晚打扰你了，明天早上十点有空吗？我想来拿一下报告厅的钥匙。】

　　她发完之后就心一横把手机关了，全然不知道程令哲没睡。

　　程令哲那个时候在跑程序。

　　他是二十分钟后看手机瞄到的消息。理工科读研就这样，早八晚十，有任务还经常加班，他们课题组全年无休，不像其他人那样照常放寒暑假。他加班也是家常便饭，关抒笛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是23:49，他只瞄了一眼，没顾得上回，但眼尖地先看到了“同学”两个字。跑出来的程序结果很奇怪，程令哲手指来回敲着桌子，气笑了，他也不知道是被程序气的还是被关抒笛那句“同学”气的，总之他心情不太好，收拾东西回去了。
　　跟他一起加班的还有同级的同门丁斯尘。丁斯尘的工位跟他的挨着，看见他现在就下班奇了怪了。他问：“你今天下班那么早？东西搞完了？”

　　导师最近两项省重点课题结项，push所有人加班，程令哲是最被push的那个，所以从来没有凌晨一点以前下班。他们课题组生态不好，有投机取巧的，有故意偷懒的，有办事不靠谱的，也有抽象的，他俩算正常人，做出来的东西导师也看得上，所以用他们也用得顺手。
　　丁斯尘很倒霉，他是半路加入这个“家”的。研一上，也就是上学期，他原来的导师犯错误了——重大错误，猥亵同组的女学生，几位硕博师姐一份ppt轰动全网，他原导师在第三天就被革职，他也因此被分配给了程令哲现在的导师。当然，研究方向不算特别统一。他不是嫡长生，导师自然用他比用程令哲少些。

　　他进组后发现是从一个狼窝到另一个虎穴了，这个课题组怪人也多，比上一个没好到哪去，所幸导师是正常人，也有同门是正常人——那就是程令哲。他也因此和程令哲私下里关系亲近些。程令哲已经把东西收拾完了，演算纸被他折起来，塞进临时书架。他回丁斯尘：“没搞完，程序结果有点怪。”
　　丁斯尘好奇了，凑过来想跟他讨论一下，程令哲抄起手机转身就走。

　　丁斯尘觉得太诡异了。他了解的程令哲是一个非常注重科研的人，科研在他的生活当中占据了90%。按现在的异常程度，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急头白脸讨论这个奇怪的程序结果了。
　　但程令哲没有，他今天选择回家。

　　丁斯尘不死心地喊了一句：“你不讨论了？！你就留我一个人加班了？”

　　远处的程令哲决绝地摆手，身影毅然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中。
　　……

　　奇了怪了。

　　程令哲很久没这么烦躁过。

　　他觉得自己好像跟女生一样生理期来了，情绪极度不稳定，没来由的不稳定。他这几天都烦，一烦就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回家睡大觉。从物院出来的时候，江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最近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他怀疑自己的情绪被天气传染了。他又不爱带伞，就这样淋着，在六月江城如蒸笼般的雨夜里走着，一直走回公寓。
　　程令哲研一上的时候就不住宿舍了。他睡眠非常浅，且极度不好，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搬进研究生宿舍，他发觉舍友的习惯一般，有上洗手间不冲水的，有抽烟的，有不讲卫生不爱洗澡的，这些他都受不了，但他最受不了的是那个爱通宵打游戏的，凌晨三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戴耳塞也无济于事，突然有一天键盘声响起的时候，他从床上惊醒了，心脏突突地跳。
　　程令哲觉得自己应该搬出去了。再这样下去他心脏有一天会炸掉。

　　于是他开始找房子，在学校附近商场那块的一栋商用楼租了一间50平的单间公寓。

　　搬进去独居之后，他的睡眠质量稍微改善了一点，但他还是老样子，事儿稍微想得多一点就会失眠，最近就是这样的状态，所以他有意地控制自己不去想很多事情，不仅包括科研，也包括别的。一番调试下来后他觉得人体挺神奇的，真的像一台机器，他的自我催眠还挺有用，每次他警告自己的大脑：别推你那些破公式了，睡觉。然后大脑就会被强制放空，真的行之有效。最近不是。他觉得这一套被打破了，这个行之有效的方案不再奏效，但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那个时候他的睡眠也和现在一样差，而且有一个变量又出现了。
　　那就是关抒笛。

　　程令哲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终于捋清了这件事，也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回前女友的微信。

　　于是他打开手机，打开微信，打开和关抒笛的聊天框。
　　淡漠地回复了一个字：【嗯】

　　嗯。

　　-

　　关抒笛在第二天上午九点的时候醒了。期末周的事基本结束，她许多专业课也在这个学期结课，这学期的尾声就是专心把毕业典礼这一件事搞好。早晨起来她收到了程令哲的消息，虽然就一个字，但令她昨天晚上别扭的感觉消失了一些。她追问了一句：【那在报告厅见？】
　　程令哲当下没回，她就画了个淡妆，简单地和主席团其他成员开了个十分钟的线上例会。

　　她从腾讯会议中退出来的时候收到了程令哲的微信，那会九点半，他还是回了一个字：【好】。关抒笛心道，一点没变，惜字如金。她不知道程令哲跟别人话更是少得可怜，甚至有的是已读不回，她也不知道在自己昨天发完消息卸下心中包袱的时候，程令哲失眠了，他压根儿一晚上没睡着，但八点钟睁开眼的时候点开了和她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决定见她之前先去洗个澡。

　　江城好热啊。

　　关抒笛把江城归结为中国最不宜居的城市之一，因为这里真的太热了。她在北方上学的时候一年四季分明，海滨城市气候适宜，来到江城之后发现只有冬夏两季。程令哲比她早四年感受到江城的气候，他有鼻炎，江城的气候不适应他这个鼻炎患者。关抒笛对他说你好矫情好脆弱，程令哲那个时候哼笑一声，说她早晚有一天来这里会明白的。

　　早啊晚啊的就到了现在。

　　关抒笛跟他谈恋爱那会没机会去江城。大一新冠疫情，所有人都不敢出行了，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封闭，她本科学校又管得很严，每天都要查寝。关抒笛不敢冒险出去。她和程令哲总说解封了再去，总有一天会见到的，但是解封了他们也分开了。现在亲身体会到江城的热，关抒笛终于明白程令哲当时为什么说这里气候不好，这火炉一般的夏天对北方人太不友好了。

　　她是顶着早上的热浪去见的程令哲。

　　关抒笛到得挺准时，9:58，差两分钟十点。她在报告厅门口吹物院大厅的空调，散了散汗。程令哲也卡点来的，准确地来说，他已经在这上了一小时班了，是检查完昨晚的程序结果后抬头看了眼时间才发觉要迟了。关抒笛看到他今天也穿白T，一件挺有版型的黑色西裤，T恤精干地扎进裤腰，腰身劲瘦，然后往下是一双黑白的鬼冢虎德训，银框眼镜衬得气质斯文，又有点儿雅痞。他从电梯出来，径自走向报告厅的方向，人淡淡的。关抒笛觉得他比之高中、本科有些变化。——譬如穿搭。他以前不会这样穿，几乎以舒适的运动品牌为主。
　　关抒笛先入为主地觉得他的穿搭被其他女生改造了。

　　前任见面，相顾无言。程令哲把钥匙交给她，关抒笛接过来，道谢。
　　没了。

　　这就是他们的第三次重逢。静静的，淡淡的。关抒笛说不好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似乎不如第一次尴尬了，程令哲终究没有再用那种冷漠又讶异的眼神看她，他的失控也只有那一瞬，然后他就变成了那种对陌生人很得体的样子。

　　而这样的体面也维持到了他们之后的几次见面，每一次也都是去拿钥匙这个由头。关抒笛是个怕尴尬的人，每一次她都会问一到两个问题，问得也都常规，程令哲也答，两个人有来有回。

　　第四次重逢她问程令哲：“你还在读物理吗？”
　　他说：“对。”
　　她追问了一句：“硕士？”
　　“上学期转的直博。”

　　第五次重逢她问程令哲：“梁致宇是你师弟？”
　　他说：“对，大四。保研来的，提前进的组。”
　　之后无话。

　　关抒笛不知道第一次重逢也是一个意外，她那会儿要见的人应该是梁致宇。那天梁致宇临时要去参加学生活动，把钥匙给了程令哲，请他帮忙给历史学院的人送一下。程令哲本来不想接的，那天晚上组会轮到他汇报了，他在过复现出来的文章，没空。但梁致宇很恳切，说问了组内的师兄师姐都没人愿意帮，就耽误他一小时，一小时之后他就回来了，实在不行到时候让人把钥匙送到601去。
　　程令哲没办法，应允了。

　　不过他后来发现梁致宇这小子有点私心，好像对关抒笛挺有好感的。他们组饭点的时候偶尔在工位碰到了就一起去吃饭，梁致宇老抱着手机跟人聊天。丁斯尘开玩笑说师弟你谈恋爱了吧，梁致宇说没有呀，嘿嘿想啥呢。这个“嘿嘿”很有问题。

　　然后丁斯尘说：“我上次看到有个女生来找你。”
　　梁致宇想了一会，回：“哦！那是关抒笛吧，历史学院的，他们学院不是借了我们学院场地搞毕业典礼吗，完了钥匙在我这，她需要的时候来找我拿。”
　　丁斯尘拿他打趣：“就发展上了？”
　　“哪发展上了！”梁致宇有点急了。程令哲坐他对面喝汤，抬眼看桌上的情况，他发现梁致宇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