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K》水水挞

1、0k 牛马

　　01

　　早晨七点，手机铃声如地狱里传来的丧钟幽幽地在被窝里响起。关抒笛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却熟稔地听声辨位从被窝里摸到了手机的位置，然后接通了电话。
　　学工办老师声音传过来：“小关，现在来一下学工办，有急事。”
　　“……好。”

　　挂了电话后，关抒笛在床上整整心理斗争了五分钟，才认命地起床，随手抓起两件衣服套在身上就起身去了学工办。

　　距离她当选为历史学院研究生会主席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可以说从公示期过的那一天开始，上一届的师兄师姐就把繁杂的学生会事务一股脑都甩在了她的身上，打得她整个人猝不及防。——早听说历史学院研究生会是个什么活都接的烂摊子，领导事儿多要求还高，关抒笛一开始是抱着当选不了的心态去的，毕竟历史学院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研会七八个部门加上主席团怎么也有百来十号人。

　　结果换届面试结束之后，上一届主席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道：“小关，以后你就是研会的顶梁柱了。”
　　关抒笛：？

　　她指着自己：“我？”
　　“对啊。”上届主席笑了笑，“主席这个位子就你一个人报名，按照规定是等额选举，准备好上任吧，学期末事儿还多着呢。”
　　关抒笛：“我……”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上届主席立马预判了她的预判：“别想逃，这会推脱已经晚了哈，公示已经盖章了，你知道盖章的文件是有效力的吧？再作废什么的会因为你给很多老师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你要想想清楚哦。”

　　于是关抒笛就匆匆忙忙地走马上任了。

　　她合理怀疑上届主席也是这么上任的，但她不好多问——因为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研会的活就铺天盖地向她砸了过来。
　　伴随着一大堆往届压缩文件夹的还有主席团师兄师姐们的刷屏长语音，大体是介绍每个文件夹包含着研会主办协办的各项活动以及各种考核标准与事务，单是理清这些事就花费了关抒笛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但麻绳专挑细处断，好不容易捋顺这些繁杂事务的关抒笛又在深夜收到了上届主席团的消息。

　　一条来自上届主席，她的直系师兄文柯的长语音：
　　“小关，接到领导通知，学院研会最近要主办院毕业典礼。这是换届后的第一个大型活动，作为新任主席你要加油哦！有不懂的随时问上届主席团的哥哥姐姐们，哥哥姐姐们在家远程支持你～”

　　……可恶。
　　他们准研三的就这么闲？没课的期末周就能逃回家？
　　关抒笛气得咬牙切齿。

　　然而她是卑微打工人，只能一怒之下怒一下，遂乖乖回：“好滴谢谢师兄，我会努力哒！”
　　上届学生会主席、已美美预备退休的文柯：“嗯嗯。毕业典礼的操办是比较忙的，你要做好随时去学工办和负责老师对接的准备哦。”

　　关抒笛没想到，师兄这个嘱咐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经验之谈。

　　自从接了主办学院毕业典礼的活之后，关抒笛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被学工办负责老师随叫随到了。借场地、确定议程、整理名单、采买物资等等这些事，基本上都要她这边过一遍，又临近期末周，事情堆在一起，属于是一个兵荒马乱。
　　就连最近跟她对接的学工办老师都说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今早的急事也是领导这边要开个紧急会议，询问毕业典礼推进事宜，所以学工办老师一个电话叫她来赶紧对接一下工作进度。

　　“本硕博名单已经确定了，毕业纪念礼品正在采买，学士服和定制文化衫这边也是按人头在跟进了……”
　　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关抒笛站在学工办揉了揉眼睛，继续汇报：“这两天就是要尽早把场地确定下来，好跟进后续的事。”

　　高强度打工数日，她已经熟练掌握了能够在半睡半醒之间被随时call醒且清醒汇报工作的秘诀——不要陷入深度睡眠。
　　所以最近她是处于极度缺乏睡眠的行尸走肉状态。

　　好在学工办负责跟她对接的老师于丹，是位本院刚博士毕业不久的很好的大姐姐，才脱离学生身份不久，又做过学生工作，十分能体谅她的辛苦，安慰道：“最近辛苦啦，小关，要对接这么多事儿。场地这边我已经帮你问过了，领导的意思呢是选一个位置比较合适的，如果咱们学院的报告厅坐不下，要去借一下别的学院的场地。”
　　“嗯……那估计还是要借一下其他学院的报告厅来办的。”关抒笛翻了翻手机里的名单文件，道，“我粗略算了一下，今年毕业生是本硕博三个年级加在一起的，他们这一届因为学院扩招，名额比以前多了四十来个人，加上今年还要邀请家长，所以咱们学院楼下报告厅的位置可能不太够坐。”

　　于丹老师思索了一会：“主要是借其他学院场地的话，审批流程会稍微麻烦一点。体育馆呢？借咱们校区的体育馆来办行吗？”
　　“估计不太行。”
　　关抒笛抿了抿唇，解释：“体育馆太大了。咱们学院人没那么多，坐不满，到时候拍照出新闻稿什么的不太好看。”
　　“——而且，”她郑重地补充，“借体育馆要花钱的，包场一天三千。咱学院没这么多钱。”

　　于丹沉默了：“……也是哈。”

　　是的，历史学院，一个十分抠搜的文科学院，连报笔账都像唐僧取经似的要过九九八十一关。

　　关抒笛不止一次觉得在学院办事手脚伸展不开，且领导十分喜欢拿五毛钱的经费让下属办五十块钱的事儿，有种“何不食肉糜”的感觉。
　　就比如这个毕业典礼，买东西的钱领导一抠再抠，应是把经费缩减了一半，导致现在很多工作都非常难开展。

　　“——那，”于丹打开学校官网，对着三十多个院系艰难开口，“咱们再在其他学院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场地？”
　　“排除租场地要钱的、场地太大的、太小的、离咱们学院太远的……”关抒笛凑近屏幕，手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点，“只剩下物理学院的报告厅了。”

　　物理学院报告厅，离历史学院两栋楼的距离，步行大概180米，可容纳350人。
　　场地很新，是前年新建的，投入使用虽然没多久，但是设备已经经历了两次大换血。

　　“真有钱啊。”关抒笛在物理学院官网看设备和座位图时由衷感叹。
　　“嗐，这真没办法，理工科学院确实都比较富裕。”于丹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场地可以的话，我就去请示一下领导，今天中午给你答复。场地这边申请好之后，可以先把布置场地的物资搬过去和调试一下设备了哈。”
　　关抒笛应了声好。

　　从学院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一早上除了跟于丹老师汇报进度之外，关抒笛又在学工办的电脑上打印了一些毕业典礼所需要的资料，顺便趁着领导还在上班时间，忙里偷闲地缠着领导确认了一些细节。等她想起来吃饭的时候，办公室的人已经基本都走完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于丹老师，匆匆忙忙地进办公室放了个资料，同她打招呼：“小关，我先去吃饭了哈，你忙完也赶紧去吃点东西，办公室门不用锁，关上就行了。——场地的事儿我下午给你答复。”
　　关抒笛正在Excel上裤裤做表，键盘敲得飞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再一抬头，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事儿做得差不多，她后知后觉地有些饿，于是简单做了下最后的收尾工作，准备随便去吃点东西。江城大学哪哪都好，宿舍和其他软硬件设施都不错，就是食堂是一种意想不到的难吃和不卫生。关抒笛起初还稍微忍忍，结果在食堂连续三天吃到打饭阿姨的秀发后破防了——“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关抒笛从宫保鸡丁里扒拉出一根秀发后如是哀叹。
　　舍友张虞安慰道：“没事，我上次还吃到了炸酥的菜虫，就当补充蛋白质了。”

　　这些经历似乎还历历在目。关抒笛站在食堂门口深思熟虑了半分钟，最后摇了摇头，决定去求助自助贩卖机。

　　从去年九月入学到今年六月，研一下进入尾声，关抒笛才真的感觉到“大学是座象牙塔”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本科的时候对一切都充满憧憬、幻想和期望，同样也热烈、莽撞、直来直往，想说的话就去说，想做的事就去做，从不在意得罪他人，哪怕不圆滑处事，吃了苦头长教训也乐在其中。
　　现在不同。关抒笛能够很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棱角在一点点被磨平。读了快一年的研究生，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个头衔除了一种心理上的满足，似乎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加持。有的人为了延长在校时间才做出了读研的这个选择——譬如她这样不愿意太早离开“象牙塔”保护的人，现在却要提早适应社会人的身份，甚至于说提早去适应打工人的牛马生活。

　　换届之后，她的感触更深，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从零开始，什么都要从头学习，忙得连抱怨和反思的时间都没了。她发觉硕士阶段和本科有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本科的时候做事儿老师和领导会把你当孩子看，研究生就不同了，也可能是江大惯常如此她不知道而已。现在她做事没有人把她当小孩了，甚至研一第一学期时关抒笛作为研会部门负责人承办一项活动，由于一个对接的小小失误而被分管领导教训：“你多大了不会做事吗？”
　　关抒笛连声道歉：“对不起老师。”她像个犯错的孩子。那分管领导五十岁了，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就像斥责一个本不该犯错的下属。关抒笛在研会干了一年，倒是也习惯这样时不时的斥责了。张虞从不参加各类学生活动，觉得麻烦，这一年多亲眼目睹自己的舍友身上班味越来越浓。她和关抒笛说别干了，影响心理健康，你都有班味了！
　　关抒笛每每听到，总苍白地笑一下，连插科打诨的心情都没。

　　谁还不是个牛马了。
　　——至少人站在物理学院报告厅门口的时候关抒笛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现在开始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