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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账目里的陷阱
许莫言在乾清宫查账的第十五天,发现了一件怪事。
一本工部的旧账,记录的是去年冬天修缮太和殿的支出。
账目看起来很整齐,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木料多少、石料多少、人工多少、银两多少。
但许莫言用“交叉验证”的方法,把这本账和户部的拨款记录、内务府的采购单对比了一下,发现了细微的不符合,工部报上去的木料数量,比内务府实际采购的数量,多了两成。
两成,听起来不多。但太和殿修缮的总预算是三万两银子,两成就是六千两。六千两银子,够普通百姓吃一辈子了。
“陛下,”许莫言把三本账册摊在萧景珩面前,“这里有问题。”
萧景珩放下手中的朱笔,凑过来看。
许莫言用手指在三本账册之间画线:“工部报,采购金丝楠木一百根,每根价银五十两,共五千两。但内务府的采购单上,只写了八十根。另外,户部的拨款记录里,这一笔是按一百根拨的。多出来的二十根的银子去了哪里?”
萧景珩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是说,有人虚报木料数量,套取了一千两银子?”
“不止,”许莫言翻到另一页,“还有石料、琉璃瓦、油漆,几乎每一项都有不同程度的虚报。嫔妾粗略估算,去年太和殿修缮,实际被贪墨的银子,可能在六千到一万两。”
“一万两……”萧景珩的声音很轻,但许莫言听出了里面的杀气,“够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三个月的粮饷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这群蛀虫没安好心!朕去年冬天还夸工部办事利索,原来他们是‘利索’在贪钱上!”
“陛下息怒,"许莫言连忙说,"嫔妾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
“嫔妾查了这三本账册的经手人,”许莫言指着账册末尾的签名,“工部这边,是侍郎赵大人签的字。内务府这边,是总管太监吴公公盖的印。户部这边……”
许莫言顿了顿,继续说道:“是周德海核的数。”
又是周德海。
萧景珩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许莫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嫔妾知道,”许莫言低下头,“这意味着,工部、内务府、户部,三方联手,共同贪墨。赵大人是贤妃的父亲,吴公公是太后提拔的人,周德海是柳贵妃的表兄。陛下若查这件事,就是同时得罪三方势力。”
萧景珩沉默了。他坐回龙椅上,手撑着额头,看起来疲惫至极。
许莫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有点可怜。
他坐在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却连一笔账目都查不清,因为每一笔烂账背后,都站着一群他暂时动不了的人。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许莫言想了想,说:“陛下,嫔妾斗胆,给您讲个故事。”
“说。”
“嫔妾小时候,家里养了一群鸡。有一天,鸡窝里少了鸡蛋,嫔妾知道是黄鼠狼偷的。但嫔妾没有立刻去抓黄鼠狼,因为黄鼠狼跑得快,嫔妾追不上。嫔妾只是每天悄悄数鸡蛋,记下了黄鼠狼来偷蛋的规律,它每隔三天来一次,总是在半夜。后来,嫔妾在黄鼠狼必经的路上,放了一个夹子。”
萧景珩抬眼看她:“你的意思是,朕现在不该打草惊蛇?”
“陛下圣明,”许莫言说,“黄鼠狼不止一只,鸡窝也不止一个。您现在若动了周德海,赵大人和吴公公立刻就会警觉,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您抓了一个周德海,却放跑了更大的鱼。不如……不如先让他们贪着,陛下暗中记下每一笔,等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深邃:“你一个小女子,怎会有这般城府?”
许莫言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嫔妾不是有城府,嫔妾只是……怕死。嫔妾若怂恿陛下现在清查,陛下查不下去,会迁怒嫔妾;查下去了,那些势力会弄死嫔妾。左右都是死,嫔妾只能选一个稳妥的法子。”
萧景珩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怕死?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怕死’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嫔妾确实怕死,”许莫言认真地说,“但嫔妾更怕死得不明不白。陛下,嫔妾帮您查账,是为了活命。您给嫔妾庇佑,嫔妾给您办事。咱们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萧景珩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好,许莫言,朕跟你做这笔交易。你继续查,朕继续记。但你要记住,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更快。你既然选择了站在朕这边,就别想轻易下船。”
“嫔妾明白。”
许莫言退出乾清宫时,天已经黑了。她沿着宫墙根往回走,夜风吹得她有点冷。她抱紧双臂,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小凤,”她在心里问,“我刚才那番‘黄鼠狼’的理论,是不是太冒险了?”
“从风险评估的角度来看,确实很冒险,”系统回答,“但您成功地把身份从‘皇帝的工具’转变成了‘皇帝的谋士’。现在在皇帝心里,您不仅是一个会算账的工具,还是一个懂政治、知进退的合伙人,这大大提升了您的生存概率。”
“合伙人,”许莫言苦笑,“跟皇帝合伙,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您现在手里有‘虎’需要的东西。只要您能持续提供价值,虎就不会轻易吃掉您。”
许莫言没再说话,她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到漱玉轩,喝一口热茶。
但她没注意到,在乾清宫拐角处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跟上了她。
那是永和宫的太监,小德子。柳贵妃安插在乾清宫附近的眼线。
小德子看着许莫言的背影,又看了看她手里抱着的那几本账册,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他转身快步向永和宫跑去。
永和宫里,柳贵妃正在卸妆。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们拆她头上的珠翠,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娘娘,”小德子跪在门口,“奴才瞧见许宝林又从乾清宫拿了好几本账册出来,瞧那样子,像是查出了什么。”
柳贵妃的手顿了一下:“账册?什么账册?”
“奴才没看清,但听乾清宫的小太监说,陛下最近一直在查户部的旧账。许宝林天天去,就是帮陛下看账的。”
柳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猛地一拍妆台,台上的胭脂水粉被震得东倒西歪:“好一个许莫言!本宫还以为她真是去抄书的,原来是在帮陛下查账!她一个宝林,也敢插手前朝的事?”
翠柳在一旁劝道:“娘娘息怒,许宝林不过是个低等嫔妃,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懂什么!”柳贵妃怒道,“陛下查账,查的是户部。户部里有多少咱们柳家的人,你不知道?万一让她查出什么……”
她没说完,但翠柳已经明白了。
“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柳贵妃眯起眼睛,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她不是会查账吗?那本宫就让她查。小德子,你去内务府找吴公公,让他‘配合’一下许宝林。把上个月的那笔‘糊涂账’,‘不小心’放到许宝林能拿到的地方。”
翠柳一愣:“娘娘,那不是……”
“那笔账,是经了许宝林的手的,签的名字是她的,”柳贵妃冷冷地说,“本宫倒要看看,她是怎么查出自己贪污的证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