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忆 大宣隆景十 ...
-
很小的时候的事情，陆舷啸已经记不清了，他记忆中最早的时候，是陆将军牵着他的手走进将军府。
那年他六岁，没有名字。
陆将军何等人物？平远大将军陆边辽。据说当时国家的精锐部队基本上都归陆将军管。百姓出门聊天聊到国家第一个聊皇帝，第二个就是陆将军。
能给陆将军当儿子，平常人几辈子都修不来这个福气。
陆将军让他给自己取个名字，他那时太害怕，抱着一棵院子里随手种着的树不撒手。
“既然如此，那你就叫陆木吧。”陆将军撇过身，走到一边，抱起另一个从里屋里冲出来的小孩子。他长什么样陆舷啸也记不太清了，唯一记得清的是哪个孩子和当时自己差不多大，陆将军让他喊那个孩子哥哥。
安顿下来后，他终于知道，那个陆将军喜爱有加的男孩叫陆玉沉，是陆将军的幼子，应该说，还没有他时的幼子。
从那天起，他就叫陆木。
“小野种，谁他妈是你哥哥，我才没你这么个贱种弟弟。”
再后来他就记得这个了，陆玉沉自他进将军府后，就没一天给过他好脸色。每天不打陆舷啸一顿也总要骂个几句，但每次骂起来也就那么几句话，弄到最后陆木一见到他就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当然，更多时候是不见，毕竟没那个小孩喜欢没事找事被骂一顿或者面临挨打的风险。
再加上陆木本来就是陆将军从京都的街上捡回来的，没有陆将军陆木没准早就饿死在京都的街上成为一个无名小鬼了，因此在这个家里他总觉得自己就应该这样。
“小木，玉沉脾气不好，你忍忍他，过几年就好了。”每次陆玉沉把他打的起不来地扬长而去时，陆将军总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把他抱回自己的房间，加上这么一句话，陆木照常说一句“没关系，我没有怪哥哥。”然后看陆将军满意地离开。
然后过几天再被打一顿。
陆将军还是这句话。
其实陆木这也没什么，只是他非常好奇为什么陆将军总要在陆玉沉打完他之后才出现。
陆家人总说，陆将军捡他，就是把他当儿子，让他把陆家当自己家。
“小木，不要有压力，这就是你的家。我既然把你带回来，那你就是我陆边辽的孩子。”陆将军说。
“阿木，要是阿沉再欺负你，你找大哥，大哥给你撑腰。”陆将军的长子陆品杰也这么说。
但是陆木受了委屈，却从来没找过陆品杰。
当然，有些时候陆木也会觉得这家人的确把自己当家人看，比方说陆将军会把他的名字编进族谱，祭祖时也让他拜陆家的列祖列宗，衣食起居和他自己两个儿子没有任何区别，还会带着他和陆品杰陆玉沉两兄弟一起练武，读书——只是会被陆玉沉偷偷用鞭子抽几下或拿竹简敲头就是了。
陆品杰倒是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有陆品杰在面前陆玉沉也会稍微收敛一点，所以在陆将军府，只要陆品杰在，陆木就会有莫大的安全感。
对于当时的小陆木来说，这样的生活就算幸福。
后来陆舷啸想到那几年在将军府的生活就想笑。
笑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木。
也怪不得宣陌琛会管他叫木头。
多么形象的称呼。
大街小巷的百姓说陆将军心善捡流浪儿当儿子养，说他陆木真是撞了大运，陆将军说他陆木和他陆将军的两个儿子一样，都是他最亲的家人，陆品杰在外总说他有两个弟弟，就连陆玉沉再怎么摆脸色也没把他赶出家门……
时间久了，久到连陆木也差点相信了。
直到他十岁。
这时候，陆木终于明白为什么陆将军在陆玉沉打他时要说“过几年就好了”。
因为过几年他就不在将军府里了。
十岁的陆木才知道，陆将军把他抱回家当自己孩子看这个说法的确没错，因为皇帝早就下了命令，要陆将军的幼子入宫做太子伴读。只不过被陆将军以“犬子年幼”的名义推脱了。
但是推脱是推脱，这件事本身是阻止不了的。
太子伴读说的好听，根本上就是皇帝握在手中的人质。
这也怨不得陆将军，谁叫陆将军的声望太高了呢？是个正常的皇帝谁会没有个疑心病，担心自己的手下有一天会来反自己？
所以陆将军想要继续做自己的平远大将军，势必要妥协割让些什么。
幼子就是妥协的牺牲品。
可是陆将军并不想让自己的幼子入宫。不说幼子被人捏在手上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光是入宫本身就是一件让人不寒而栗的事。
宫墙内和墙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宫内一切瞬息万变，入宫就相当于和里面的皇子公主这些从小在这种环境生活的老油条玩心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怎么办？
找个人来替代不就好了？
所以几乎可以说陆将军认下陆木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句句真心。他需要陆木当幼子以避免把他亲生的孩子——也就是陆玉沉——送进宫。
可怜的小陆木就这样成为了陆边辽大将军被送进宫的小幼子，皇帝手上捏着的所谓控制平远大将军的“把柄”。
“小木，进了宫，好日子就来了。你可千万不要说你是爹捡回来的，记住了？”
“嗯，我记住了。”
记住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善心大发。
小陆木是木了点，可是并不傻，要真是好日子，哪轮得到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儿子去享受？
说到底他就是个替身，替陆玉沉去皇宫里呆着，陆将军一家在外面消遣，出了事也总有一份要算到自己头上，要是他们一家好死不死还想造反以下犯上，第一个被砍的就是他陆木。
这就是陆将军府四年的日子换来的。
吃了陆家的饭，就要给陆家当替死鬼，天经地义，无可辩驳。
“小陆公子，我们走了。”那一天，带他进宫的公公在将军府外喊他，好像看着还挺年轻。他“嗯”了一声，走向府外的轿子，没有回头看。尽管陆品杰在身后向他挥着手喊着一路平安。
也是讽刺，只有陆品杰一个人出来送送他，估计也是陆将军不来，碍着长子的面出来的。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陆将军府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启——程——”他听见那个公公在轿子外吆喝着，他感觉轿子被抬了起来，一点一点远离将军府。
来的时候是走进来的，离开的时候是被抬走的。
说来也奇怪，那一天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穿了什么衣服甚至包括陆府的模样都模糊的像在梦中，可那个具体的日子，天气，他却记得非常清楚。
大宣隆景十一年冬至，贺冬的日子，大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