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声呼唤我》乱雨敲春

12、闪耀的星星 真摇滚

　　“方响，今天一起回去吧。”

　　语文课代表在黑板上布置本周回家作业，共六条之多，段佳鸣没抄，收拾着书包，说：“我想去游戏厅，你也来吧！”

　　课代表写完，方响也差不多抄完，往后一摸，把段佳鸣的本子拿来：“你说落霞街新开的那家？”

　　“对呀，”段佳鸣得意洋洋一笑，“跟你说，我这个月可厉害了，零花钱都攒着，一到月底发现还有好多，哈哈，正好我爸妈今晚回得晚，我要上游戏厅把所有的游戏都打一遍！”

　　方响两三下火速抄完，本子扔回给段佳鸣：“好啊，我们去吧，正好我也剩了点零……”

　　“夏河！方响！你们过来！”

　　门口平地一声雷，吓得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小鸟们噤若寒蝉。
　　班主任铁青着脸怒视夏河，夏河本就怕班主任，这一眼让她压力倍增。

　　她放下笔，拜托同桌帮忙把最后一条作业抄完，起身往外去。

　　“不是吧——”段佳鸣仰天哀怨，“早不找晚不找，偏偏这时候找，这不故意的吗——”

　　段佳鸣去看站起来的方响，此人倒没有一脸扫兴，段佳鸣问：“你这是意料到了？”

　　“我让老师下不来台了，自然免不了一顿教训，”方响拍他肩，“如果结束得早，就来找你。”

　　方响过去时，班主任已经在教育夏河，字字犀利，颇有要为张老师挣回面子的意思。

　　“平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背地里是不是骂我们呢？啊？QQ空间里估计写了很多难听的话吧？”班主任丢红笔，“夏河，我告诉你，以你这个态度，我随时可以让学校处分你。”

　　夏河忍着泪，腰杆挺得笔直，一副不认罪的模样。方响站到夏河身边，班主任瞟他一眼，总算省下唾沫，去喝了口茶。

　　“请问我态度哪里不好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夏河质问起来，班主任有点吃惊。

　　“哪里不好？你摆个委屈脸给谁看呢？我们谁冤枉你了？你成绩差我就不说你了，你现在是态度有问题，还觉得自己有理了是吗？”

　　“老师，”方响开口，“是我惹张老师生气的，也是我挑起冲突，您骂错人了。”

　　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瞪向方响，方响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这就向张老师道歉。”

　　他面向坐在办公桌前冷着脸的张老师，低下头：“对不起张老师，我不应该在课堂上当着大家的面顶撞您，我认识到错误了，对不起。”

　　班主任的声音在头顶盘旋：“方响，你是班长，你和段佳鸣交好我就不说什么了，女生都一个样子，不要跟她们牵扯太过，懂吗？”

　　方响弯着腰，没人能看清他的脸，唯有肩膀因深呼吸在起伏。过了会儿，他闷闷地说：“对不起。”

　　麻老师有些听不下去，停下批改作业的手：“口角摩擦而已，方响也没说粗话，夏河更是一句都没说，事情真的不大，陈老师，你就别拿处分吓孩子们了。”

　　班主任斜了眼，再盯夏河：“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还要让方响一个人道歉吗？你是真想吃处分？”

　　麻老师将头一偏，叹气。夏河学方响的样子，弯腰低头，哭腔轻微：“对不起。”

　　“成绩这个样子还好意思哭，跟所有老师道歉！”

　　夏河从喉咙里挤出僵硬的声音，一个个道歉，办公室每个老师都在，她看见的都道歉了，最后到麻老师：“对不起，麻……”

　　“不用跟我道歉，”麻老师沉心静气批改作业，淡淡垂着眸，在平整的作业本上打了个勾，“夏河，你不用跟我道歉。”

　　两个学生一动不动，麻老师合上《每课一练》，望向他们：“你们把头抬起来吧。”

　　他们本不想掉眼泪的，他们本来能坚持，但麻老师的话太过轻柔，又蕴含着奇异的力量，他们固若金汤的防线就在这轻轻一触中瓦解开来。

　　夏河耳边嗡嗡的，快站不稳，去看方响，方响把头压得很低，咬着唇，似在拼命忍耐。

　　暮色笼罩大地，二人离开校园，一前一后走在没有尽头的林荫道上。

　　方响数着头顶树叶的空隙，发现太多了，根本数不完。
　　身旁空空的，他放慢步调，等夏河跟上来。

　　夏河以为他还在走，低着头，没看前路，就硬生生撞上方响胸膛。

　　“铁头功，”方响说，“疼。”

　　夏河捂着脑袋：“你停下来干什么？”

　　“等你啊，你在想什么？”

　　夏河超过他：“我想给麻老师折一罐星星，毕业前送给她。”

　　方响闻言，眼前亮了，追上去：“我也要折。”

　　“那我下次分你点彩纸。”

　　“好。”

　　安静走一阵，方响问夏河：“星星怎么折？”

　　夏河：“……”

　　他们到游戏厅时，段佳鸣正叼着冰棍，坐在门口发呆。方响靠近，用腿碰了碰他：“你怎么没进去玩？”

　　“一个人玩没意思，”段佳鸣瞅见后头的女生，“哟，夏河。”

　　夏河一本正经：“你好，段佳鸣。”

　　段佳鸣学他爸，讲究地点了个头，打量着说：“方响你跟她站一块儿，你反而像个学渣。”

　　方响：“谢谢夸奖，进去打游戏吧。”

　　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忘情地聊起了其他。
　　夏河被丢下了，方响愣了愣，急忙回头：“夏河，一起吧。”

　　“我没有钱。”

　　“没事，我们请你呀，”段佳鸣从方响的臂弯里露出脑袋，“我和方响今天可有钱了，请你玩！”

　　夏河从没去过游戏厅，连《拳皇》是什么都不懂，她就坐在边上，或者站在后面，静静地看，两个男生主动教她，直到天黑，夏河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打赢一局。

　　“厉害厉害厉害！！”
　　大大的K.0伴随WINNER飞出，方响和段佳鸣欣慰地鼓掌，夏河也高兴地转向他们笑。

　　“方响，你今天不用练曲子吗？”

　　“我发了信息，不去了。”

　　从游戏厅出来，夜空布满星星，一片闪耀。三人走上回家路，闲聊着，路过便利店，他们的肚子都默契地发出争议，方响进去买了三个大肉包。

　　“我往这走了，拜。”

　　和段佳鸣分开后，方响和夏河继续朝前走，他们回家都要路过回声公园，这时的公园没什么人，蚊虫撞着路灯，昏暗的光更显寂寥。

　　夏河咬着肉包，目光落在方响单肩背的书包上，它在他背后一晃，一晃。

　　方响回头，夏河这次注意着，也止步了：“怎么了？”

　　“跟我并肩走吧，不然你丢了我都不知道。”

　　夏河两三步跨上来，忽然发现世界亮了一点，原来是方响太高，把路灯的光挡住了。

　　夏河觉得有趣，弯起唇角，方响听到一丝轻浅的笑，微微俯身：“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我都看不见你的脸。”

　　“啊？”夏河诧异，“也没必要，一定要抬头吧……”

　　“你这样低着头，背容易驼的，驼背会影响身高，以后长不高喽。”

　　妈妈也经常说她驼背，还想给她买背背佳穿，被方响这么一提醒，夏河终于重视起来：“不能长不高，长不高当不了漂亮的模特了，我得挺起来，以后就踢正步回家。”

　　方响听后，呆了三秒，放声大笑。

　　那副用来唱歌的嗓子发出了清爽好听的笑声，他笑得走不动道，要扶住路灯缓解，夏河就像等狗狗方便似的等着他，一手执肉包，一手叉小腰，问他哪里好笑了？值得笑成这样？

　　方响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可能是那声“模特”，也可能是那句“踢正步”，总之，他笑得眼泪都冒出来，把夏河也逗笑了。

　　后来夏河不再驼背，也不怎么低头了，但踢正步回家是一次也没有过，方响还觉得可惜，段佳鸣就十分乐意地踢了一回给他看。

　　但改善初期，夏河还会习惯性把背缩回去。
　　一次是在走廊上，和朋友聊着聊着天，后背就被方响打了一掌。

　　第二次是上学路上，由于昨晚熬夜看小说，困得眼睛睁不开，结果路过回声公园，也不知什么原因，仿佛方响的魂附在那上头，她下一子来了精神，把背挺直了。

　　第三次，还是回声公园。

　　趁天气凉快，方响和方吟、高川、庄子啸几人在湖边排练曲子，段佳鸣和夏河的发小结伴去买喝的，夏河坐在台阶上看书，因为沉迷书中内容，慢慢地就塌了背，远远望去像只蜷缩的小刺猬。

　　后方有人走来，夏河没听到，注意力放在书上。

　　男主要告白了，要把多年来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一切全说出来，他说他再也不要这样等着盼着，再也不要缩在阴暗的角落渴望她分出一点温暖，他要光明磊落地爱她。

　　夏河心潮澎湃，男主马上要喊出那句鼓舞女主一生、至关重要的话，她心头小鹿乱撞，翻过这一页，终于，她看到了，也听到了——

　　“为什么把自己缩起来？是害怕世界会下紫雨吗？夏河？”

　　吉他配合歌喉渐起，犹如长风过境，哗啦啦一响，奏出一方绚烂天地，夏河在跳动的鼓声中回头，面红耳赤撞入方响眼底。

　　“Ohohoh可爱的小刺团~”
　　“你滚滚又圆圆~”
　　“山坡上奔跑，脸盆里洗澡，橘子树底美美安家~”
　　“Ohohoh幸福的小刺团~”

　　这是他们的新歌，方响方吟上周去看庄子啸养的刺猬，玩了一天就写出了这首歌。

　　“河宝！俺们回来啦！”
　　叶小闪拎着一大袋冷饮，像只小飞机滑翔而来，段佳鸣在后面追，狼狈地捡着一地的冰淇淋：“叶小闪！袋子破了！都掉了！掉了！”

　　众人笑作一团，方吟笑倒在庄子啸怀中，高川还在敲鼓，段佳鸣捡一个他就敲一下，段佳鸣跳脚：“川哥！不要为我的悲苦日常配音啊！”

　　欢声笑语响彻公园，酷暑的威力、烈日的余温，在渐渐淡去。

　　今天的风凉爽得不可思议。

　　方响似乎比之前更高了，热意都被他干净利落地挡走，像一场猛烈的风携来七月阵雨，降落在滚烫的大地上。

　　夏河仰头望树，方响坐到她身边，也仰起头，听着蝉鸣：“川哥说，蝉这种生物很奇怪，活着没什么目的性，一年四季，它们只选夏天这最热最煎熬的季节消耗自己，出来就叫，叫完就死。我去查过，蝉是用腹部的听膜听声音，但它们叫的时候听膜会关闭，所以它们是听不见自己声音的。”

　　夏河：“那它们为什么还要叫？”

　　方响：“求偶，或者别的，想叫就叫了吧。”

　　夏河：“真摇滚。”

　　方响笑：“是摇滚，地下蛰伏好几年，出来什么也不干，就呐喊，报复社会似的，偶尔还黑乎乎一只掉你面前玩惊恐，随机吓一名幸运路人。”

　　夏河捂着肚子笑。

　　方响双臂撑地：“神奇的事真多，川哥居然就喜欢蝉的活法，他说以后不管在台前演出还是幕后工作，他的乐队就叫‘滚蝉’，这是他的信仰。”

　　夏河听着头顶频频振颤，金属般的鸣动，闭眼：“滚蝉以后一定会成为最棒的乐队。”

　　方响转过头，那边的高川一脸坏笑，举高手臂，段佳鸣使劲蹦跳要去够他手中的冰淇淋，最后被庄子啸抱起来，红着脸拿到了。

　　方响笑了，望着这幅景象，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