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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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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万妖山的月亮，红得有些不寻常。
像是被漫天血色浸染，又像是隔着无尽岁月，映照出了某场远古大战留下的余晖。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起大片树叶的沙沙声。
往日的万妖山，夜晚总是不安静的。
有修炼有成的小妖躲在洞府中吞吐月华，有灵鸟站在古木枝头低声鸣唱，也有顽皮的小兽追逐嬉闹，在林间留下细碎的脚步声。
可这一夜。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安静得令人心慌。
树冠深处。
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幼兽蜷缩在那里。
它睡得很熟。
雪白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四只粉嫩小爪子紧紧抱着一枚吃剩的灵果，尾巴卷在身体旁边，像是生怕有人趁它睡着偷偷拿走。
它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抱着东西。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树妖还笑它。
说它明明是一只妖兽，却胆小得像山里的小兔子。
后来才发现。
这个小家伙不是舍不得灵果。
而是因为——
它没有安全感。
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它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万妖山的一处山谷中。
那时的它，连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
是树妖发现了它。
也是树妖，将它带回了自己的身边。
千年来，树妖见过无数生灵。
见过幼兽出生。
见过妖族成长。
见过强大的妖王占山为王。
也见过弱小的生灵死于荒野。
可唯独这只白色幼兽，让它看不透。
它没有普通妖兽的血脉气息。
没有凶兽的煞气。
也没有灵兽的祥瑞之息。
它就像一团纯粹的白。
干净得不像这片天地孕育出来的生命。
树妖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它知道。
这个孩子需要有人照顾。
所以这一照顾。
便是数年。
“小白。”
树妖低沉苍老的声音从树干中传出。
熟睡中的幼兽耳朵动了动。
没有醒。
只是抱着灵果翻了个身。
树妖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睡着了。”
“还真是个小懒虫。”
枝叶轻轻摇晃。
一片宽大的叶子落下，刚好盖在小白身上。
替它挡住夜里的寒露。
如果没有意外。
这一夜，也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平静。
安稳。
可是……
意外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小白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不知道为什么醒来。
只是感觉很不舒服。
胸口闷闷的。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天地之间。
它慢慢抬起头。
金色的眼睛望向四周。
下一刻。
它发现了不对。
没有虫鸣。
没有鸟叫。
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整个万妖山。
安静得像死去了一样。
小白歪了歪脑袋。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本能地靠近树干。
小爪子轻轻碰了一下粗糙的树皮。
“呜……”
它低低叫了一声。
像是在询问。
树爷爷呢？
为什么不说话？
树妖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之后。
一道低沉的声音才响起。
“小白。”
幼兽抬起头。
“嗷？”
“不要离开这里。”
声音和平时不同。
没有慈祥。
没有笑意。
只有沉重。
小白愣了一下。
它从未听过树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它慢慢站起来。
四只小爪子踩在枝桠上。
不安地看向远方。
然后。
它看见了。
北方山脉。
一道黑紫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不是火。
也不是雷。
而是一片浓郁到极致的黑雾。
它从大地深处涌出。
如同沉睡千年的恶鬼，终于挣脱了束缚。
黑雾经过之处。
草木迅速枯萎。
百年古藤失去生机。
花草灵药瞬间化作灰烬。
连空气中的灵气，都被污染。
小白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
那东西很可怕。
它下意识缩了缩身体。
尾巴紧紧贴住自己。
“魔气。”
树妖缓缓说道。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小白，不要看。”
可是已经晚了。
远处。
万妖山乱了。
无数妖兽开始逃离。
有的小妖连化形都顾不上，拼命朝山外跑去。
有的灵兽带着幼崽，躲入最深的洞穴。
整个山林陷入恐慌。
而那片黑雾。
正在一点点靠近。
万妖山地下。
封印了一道裂隙。
那是上古时期留下的伤痕。
三千年前。
仙魔大战。
天地崩裂。
无数强者陨落。
有一尊古魔虽然被斩杀，但残存魔念不灭，被镇压于万妖山深处。
后来。
神剑宗先祖联合诸多大能，以无上剑阵封锁此地。
数千年来。
无人靠近。
无人提及。
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可是现在。
封印裂开了。
轰！
大地震动。
山石滚落。
小白身体一晃，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下一刻。
无数藤蔓升起。
将它稳稳托住。
然后。
一点点送入最高处的树冠。
那里。
是整棵古树最安全的地方。
藤蔓将它层层包围。
像是一座牢笼。
又像是一道最后的保护。
小白挣扎了一下。
它不喜欢被困住。
它想靠近树妖。
可是那些藤蔓第一次没有听它的话。
“小白。”
树妖轻声道。
“乖。”
“待在那里。”
幼兽安静下来。
它望着树干。
又望向远处。
虽然它不会说话。
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它感觉……
树爷爷好像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就在这时。
远处山道上。
出现了几道人影。
四名修士。
青色长袍。
袖口绣着银白色小剑。
神剑宗弟子。
他们原本奉命进入万妖山历练。
却没有想到，会遇上魔气爆发。
为首少年手持长剑。
神色凝重。
他叫林澈。
神剑宗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
此刻。
他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因为他清楚。
这不是普通妖兽作乱。
而是……
魔灾。
“师兄。”
一名女弟子声音发颤。
“魔气越来越强了。”
“我们必须撤退。”
林澈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魔雾。
看向身后的万妖山。
那里。
还有许多没有逃出去的小妖。
他沉默片刻。
缓缓拔剑。
“你们走。”
三人一愣。
“师兄？”
“我留下。”
林澈握紧剑柄。
“我是大师兄。”
“我不能让你们看着这些生灵死去。”
话音落下。
剑光亮起。
远处树冠之上。
小白第一次看见了人。
也第一次看见了剑。
它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战斗。
它只是趴在那里。
静静看着。
然后。
它看见了……
树爷爷动了。
整座万妖山。
开始苏醒。
无数根须。
从地下缓缓浮现。
带着千年积累的生命之力。
朝着魔气涌来的方向而去。
那一刻。
小白终于明白。
树爷爷不是害怕。
树爷爷是在保护大家。
可是它不知道。
这一次，树爷爷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魔气越来越近。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一点一点压下来。
山林中的灵气开始紊乱。
月光被黑雾遮蔽。
原本明亮的万妖山，此刻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暗色。
轰！
一道黑紫色魔气冲出山坳。
它没有形体，却像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扭曲翻涌。
其中传来低沉的嘶吼。
像是无数亡魂在地底挣扎。
林澈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他能感觉到。
眼前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年轻弟子能够应对的范围。
可是。
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万妖山。
还有无数来不及逃离的小妖。
若他们撤走。
这里将再没有任何力量阻挡魔气。
“师兄！”
身后的女弟子再次开口。
她声音发颤。
“那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东西。”
林澈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说道：
“我知道。”
“可是……”
他看着手中的剑。
“如果连我们都退了。”
“那谁来挡？”
三名弟子沉默。
他们都是神剑宗弟子。
他们修剑。
修的不是杀人之剑。
而是守护之剑。
剑在手。
便意味着责任。
下一刻。
魔气骤然暴动。
数十道黑色气流从裂隙中冲出。
如同无数条狰狞的巨蟒。
朝着四人扑来。
“御剑！”
林澈一声低喝。
四人同时出剑。
青色剑光升起。
形成一道剑阵。
轰！
第一道魔气撞上剑阵。
天地间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四人身体同时一震。
修为较弱的两名弟子甚至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太强了。
仅仅一次冲击。
他们便已经难以承受。
林澈咬紧牙关。
手中长剑不断颤动。
他知道。
这样下去。
他们最多坚持数十息。
可是……
他们身后。
还有山林。
还有那些无法逃走的生灵。
就在他准备燃烧自身灵力，拼死一搏的时候。
忽然。
大地震动。
一道道绿色光芒从脚下亮起。
林澈愣住。
“这是……”
下一刻。
整座万妖山的地下。
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退后。”
声音不大。
却响彻整片山林。
无数根须破土而出。
一根。
两根。
百根。
千根。
密密麻麻的树根从地下升起，遮天蔽日。
它们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
挡在神剑宗弟子面前。
轰！
魔气狠狠撞上。
黑紫色与碧绿色的光芒交织。
腐蚀声不断响起。
“嗤——”
“嗤——”
像是有无数毒蛇在啃噬生命。
林澈抬头。
终于看清了那棵古树。
那棵曾经安静矗立在万妖山深处的千年古木。
此刻。
它的每一根枝条都在发光。
树冠展开。
如同一柄撑天巨伞。
将整片山林护在身后。
林澈心中震动。
他曾听师门长辈说过。
妖族之中，也有守护天地的大妖。
它们未必行走世间。
却以自身生命，守护一方山河。
如今。
他亲眼见到了。
“前辈……”
林澈低声呢喃。
“您为什么……”
树妖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支撑。
因为它知道。
自己撑不了多久。
它的根已经开始断裂。
一根根扎入大地深处的灵根，正在被魔气侵蚀。
千年积累的生命之力，如同燃烧的火焰。
一点一点消耗。
它活了一千年。
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短暂。
树冠之中。
小白趴在枝叶间。
它看着远处。
看着那片黑雾。
看着不断闪耀的绿色光芒。
它不懂什么叫修为。
不懂什么叫魔气。
也不懂什么叫牺牲。
它只是感觉……
树爷爷越来越累了。
小白慢慢站起来。
它想过去。
它想靠近树妖。
像以前一样。
趴在树干旁边晒太阳。
像以前一样。
困了就睡。
饿了就等树爷爷给它摘灵果。
可是。
它刚迈出一步。
藤蔓便将它轻轻挡住。
小白低头。
用小爪子推了推。
没有推动。
它急了。
“呜……”
它发出低低的声音。
又用力撞了一下。
藤蔓依旧没有打开。
“小白。”
树妖的声音传来。
很轻。
“别过来。”
小白停住。
它抬头看向树妖。
金色眼眸里满是不安。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它知道。
树爷爷好像离它越来越远。
树妖看着它。
苍老的树心中，第一次有了不舍。
它活了一千年。
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
可是这一刻。
它才发现。
原来自己最放不下的。
不是这座山。
不是这些妖族。
而是这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家伙。
轰！
又一道魔潮袭来。
比之前更加猛烈。
整片天空都被染成黑紫色。
树妖的枝干剧烈颤抖。
大片叶子掉落。
落在地上。
瞬间化为灰烬。
它的树皮开始裂开。
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出现。
绿色灵液从裂缝中流下。
滴落在泥土里。
小白终于害怕了。
它第一次见到树妖受伤。
它从树冠中冲了出来。
藤蔓想拦住它。
可是这一次。
小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竟然挣脱了束缚。
它从高高的树冠跌落。
小小的身体撞在枝叶之间。
又滚落到地面。
“呜……”
它疼得缩了一下。
可是下一刻。
它爬了起来。
跌跌撞撞朝树妖跑去。
“小白！”
树妖第一次喊出了急切的声音。
可是已经晚了。
小白已经冲进了魔气边缘。
黑雾瞬间缠绕上它。
它的身体一软。
倒在地上。
白色的毛发被染上一层灰黑。
它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是它没有退。
它只是抬起头。
看着那棵正在崩裂的古树。
小小的身体不停颤抖。
“呜……”
一声微弱的声音。
像是在哭。
林澈看到这一幕。
心中猛然一震。
他想冲过去。
可是魔气太强。
他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
一道绿色光芒从树妖身上落下。
将小白包围。
柔和的力量驱散了它身边的魔气。
树妖用最后的力量。
保护了它。
“傻孩子……”
树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这么小。”
“怎么能跑过来。”
小白趴在那里。
它听不懂。
它只是努力睁着眼睛。
望着树妖。
树妖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小生命。
缓缓闭上了一部分枝叶。
它知道。
自己的时间到了。
千年道行。
今日尽散。
但至少……
这个孩子活下来了。
就在这一刻。
天地之间。
忽然安静。
所有魔气。
停了一瞬。
仿佛有什么更加恐怖的存在。
正在靠近。
远方天际。
一道剑光。
划破黑夜。
没有雷鸣。
没有风暴。
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道黑色剑痕。
横跨苍穹。
朝着万妖山而来。
林澈抬头。
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那股气息。
整个人瞬间跪下。
“这……”
“这是……”
下一刻。
剑光落下。
天地寂静。
那一道剑光。
来得太快。
快到没有人看清它从何处而来。
快到天地之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一瞬。
仿佛在那一剑出现的时候，整个万妖山都屏住了呼吸。
黑紫色的魔气翻涌在半空，像一片吞噬天地的海潮。
而那道剑光。
却像从九天之上垂落的一线星河。
清冷。
孤寂。
又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轰——
剑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毁天灭地的异象。
只是轻轻划过。
仿佛只是有人随手拨开了一层薄雾。
可是下一刻。
所有魔气。
停住了。
那道贯穿天地的裂隙，在剑光之下开始缓缓闭合。
黑紫色的魔气疯狂挣扎，像是其中有什么恐怖存在正在嘶吼。
无数怨念冲天而起。
想要阻止这一剑。
可那剑光之中，蕴含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力量。
剑意所至。
万邪退避。
轰！
最后一缕魔气被压回地底。
大地缓缓合拢。
那道存在了数千年的伤痕，重新闭合。
天地之间。
恢复安静。
风重新吹过万妖山。
月光重新洒落。
只是此刻的山林，已经满目疮痍。
大片古木倒塌。
灵草枯萎。
曾经生机盎然的万妖山，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岁月的劫难。
而那棵守护了所有生灵的古树。
也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林澈跪在地上。
直到此刻。
他才敢抬头。
然后。
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名男子。
凌空而立。
玄色长袍随风轻扬。
衣袖之上，银色流云纹路若隐若现。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没有华贵法器。
没有耀眼灵光。
甚至看起来极为平静。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
刚才那一剑。
来自他。
来自神剑宗最顶尖的存在。
三百年前便名震天下的剑道强者。
神剑宗九峰之主——
玄渊仙尊。
“师祖……”
林澈声音发颤。
他低下头。
额头几乎贴近地面。
“弟子林澈，拜见师祖。”
身后三名弟子也急忙跪伏。
“拜见玄渊仙尊。”
玄渊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准确地说。
落在那棵正在消散的古树之上。
他缓缓落地。
脚踩在满是灰烬的泥土上。
一步。
一步。
走向那棵古树。
空气中还残留着魔气消散后的寒意。
可是玄渊身边。
却没有任何黑雾敢靠近。
他来到树妖面前。
沉默片刻。
低声道：
“你做得很好。”
树妖没有回答。
它已经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
巨大的树冠正在一点点崩碎。
枝叶化作绿色光点。
飘散在夜空中。
就在这时。
一道微弱的灵识传来。
“神剑宗……”
声音苍老。
虚弱。
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玄渊停下脚步。
“你认识我？”
树妖轻轻晃动了一下残破的枝干。
“这世间……”
“能一剑封魔的人……”
“不多。”
“老朽猜得到。”
玄渊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树妖身旁。
那里。
躺着一只小小的白色幼兽。
小白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它身上的毛发沾满灰尘。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
四只小爪子还在微微发抖。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刚才那个可怕的黑雾为什么消失。
它只是一直看着树妖。
看着那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存在。
玄渊走近。
小白察觉到了陌生气息。
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它想逃。
可是没有力气。
只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金色的眼睛透过凌乱的毛发，看向玄渊。
那一瞬间。
玄渊停住了。
他见过很多眼睛。
妖兽的。
灵兽的。
修士的。
甚至魔物的。
三百年的修行岁月里。
他见过太多生灵。
也斩过太多生灵。
可是……
这双眼睛。
不一样。
那是一种极纯粹的金色。
没有妖兽面对强者时的恐惧。
没有弱者面对死亡时的怨恨。
只有一种茫然。
一种失去依靠后的无措。
像一个刚刚离开巢穴的小兽。
第一次面对整个陌生的天地。
玄渊看着它。
识海深处。
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画面。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似乎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隔着漫长岁月。
看着他。
等待着什么。
可是那个画面太模糊。
无论他如何回忆。
都抓不住。
玄渊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修行三百年。
他的剑心早已如寒潭。
很少有事情能够影响他的心境。
可是这一刻。
面对这只幼兽。
他的心。
竟然出现了一丝波澜。
树妖的声音再次响起。
“它……”
“叫小白。”
玄渊看向树妖。
“它是什么？”
树妖沉默许久。
最后说道：
“不知道。”
“老朽活了一千年……”
“也看不透它。”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有一点……”
“它不属于这里。”
玄渊眉头微动。
树妖继续说道：
“它的路……”
“不在万妖山。”
“也不该埋没在这片山林。”
一阵风吹过。
树妖最后的枝叶轻轻摇晃。
“老朽只希望……”
“它能活下去。”
“有人……”
“护着它。”
最后几个字。
几乎已经听不清。
玄渊看着它。
良久。
点了一下头。
“我会。”
树妖似乎终于放心。
那根嫩绿色的新枝轻轻弯下。
一道淡绿色光芒，从枝头飘落。
落在小白身上。
这是它最后的力量。
也是它留给小白最后的礼物。
小白愣住。
它低头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光。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是感觉……
很熟悉。
像以前晒太阳的时候。
树爷爷身上的温暖。
它慢慢靠近树妖。
小爪子轻轻碰了一下树干。
“呜……”
很轻的一声。
像是在呼唤。
像是在询问。
为什么不动了？
可是这一次。
树妖没有回应。
下一刻。
千年古木。
开始崩散。
巨大的树冠化作无数绿色光点。
在夜空中飘落。
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那些光点落在山林。
落在焦黑的大地。
也落在小白身上。
小白呆呆地坐在那里。
它看着漫天绿色光点。
伸出小爪子。
想抓住什么。
可是那些光。
从它爪间穿过。
什么也没有留下。
它不知道什么叫死亡。
也不知道什么叫永别。
它只是感觉。
那个每天给它摘果子的人。
那个会用叶子给它挡雨的人。
那个永远回应它的小白……
再也不会回应了。
“嗷……”
一声幼小的悲鸣。
从它喉咙里传出。
声音很轻。
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玄渊站在那里。
看着那只蜷缩的小兽。
许久。
他伸出手。
将它抱了起来。
小白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可是闻到玄渊身上的气息后。
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它太累了。
也太害怕了。
最终。
它只是缩在玄渊掌心。
小小的身体轻轻颤抖。
然后。
慢慢睡了过去。
玄渊低头看着它。
第一次。
觉得怀里的生命如此脆弱。
他活了三百年。
从未想过自己会带一只幼兽回宗门。
更没有想过。
自己会因为一双眼睛。
做出一个决定。
可是此刻。
他已经决定了。
“回山。”
玄渊说道。
林澈等人立即应声。
“是。”
玄渊抬头。
最后看了一眼万妖山。
那棵古树已经消失。
但焦黑的树桩旁。
一株新芽破土而出。
在月光下。
轻轻摇晃。
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等待。
玄渊御剑而起。
衣袍猎猎。
怀中的小白被灵力包裹。
它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
有一棵很大的树。
树下。
有人一直等着它。
离开万妖山时。
小白迷迷糊糊醒了一瞬。
它从玄渊衣襟中探出小脑袋。
望向越来越远的山林。
那里。
已经看不到那棵熟悉的古树。
它安静了很久。
然后。
轻轻叫了一声。
“呜……”
像是在告别。
玄渊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
将衣襟拢紧了一些。
替它挡住夜风。
这一夜。
万妖山失去了一位守护千年的古树。
而神剑宗。
迎来了一个未来会改变整个修仙界的小生命。
只是此时。
没有人知道。
那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白兽。
将来会成为何等存在。
也没有人知道。
玄渊仙尊这一时的心软。
会成为他三百年修道岁月中。
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