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没有浅水湾》也度

1、第一章、香港 广播里

　　广播里又响了一遍："乘坐CA1526次航班前往香港的旅客，请尽快登机。"

　　韩国仁川机场的候机厅回荡着韩语、英语和中文交织的催促声。

　　机舱内，经济舱的座位排得紧凑，过道里还有人在安置行李。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女人端坐着，短发剪得利落干脆，耳垂上一对哑光金的几何耳环压住了碎发，指间同系列的宽面戒指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不动声色地亮了一下。

　　旁边是个眉眼清俊的青年，一身浅灰运动套装，领口松垮地敞着，看着随意，配色却刚好卡在舒服的分寸上。他换了个姿势，胳膊搭上前座椅背，打了个哈欠，侧过头问："到咗香港未啊？"

　　女人没应声，视线钉在手里的杂志上，指尖沿着某一行缓缓划过去。翻到二十三页时，她顿了一下，从随身包里抽出一支笔，在页边 quick 记了几个字，随即拨出一通电话。

　　"二十三页，王总的职称。"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却稳，"校对的时候没看出来？已经下厂了？"

　　电话那头在解释，她没打断，拇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戒指。几秒后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备忘录："先撤版改。这种错下次别让我再看见。"

　　"阮大主编，飞机上还要干活啊？真勤奋。"邻座的男人一把扯下眼罩，嗓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稿子最多再给你一星期。"阮离眼皮都没抬，语气像在念合同条款。

　　"你怎么给我定经济舱啊，好歹我也是少爷啊哈哈哈。"何况歪过头打趣，领口随着动作滑下去一截，"定个商务舱，回头我给你报销。"

　　"有这个必要吗？经济舱坐不了？"

　　阮离是从三线小城考出来的。当年凭着一股狠劲拿下高级杂志社的offer，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落地香港，租房、打工、实习、转正，每一步都踩着预算表走。她不是不知道商务舱舒服，但她更清楚，那个价钱够她在九龙租半个月的隔断房。在香港，每一块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空间小，坐着难受。"何况一米八七的个子，膝盖顶着前座椅背，长腿无处安放。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香港富少，什么时候在这种窄缝里蜷过。他抬手按了头顶的呼叫铃。

　　"你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空姐快步走来，妆容齐整，笑容标准。

　　"妹啊，怎么这么见外。"何况仰着头，语气熟络得像在茶餐厅点单，"帮我升个舱，两位，我和旁边这位——"他侧头瞥了阮离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点坏，"哦对，要两个商务舱的座位。"

　　"好的先生。"空姐应了一声。她叫何岚，是何况同父异母的妹妹。何家的关系盘根错节，但她从不去攀那个枝。这些年自己飞航线、自己攒钱，活得比谁都清醒。

　　"我不用，我就坐经济舱。"阮离手指还搁在键盘上，敲打声一刻没停。

　　何况已经拎起背包迈出去半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眉头拧起来，啧了一声，转身又折回来。

　　他一把攥住阮离的手腕，整个人俯下来，脸几乎贴上她的额角："换座。"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就是通知。

　　阮离抬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收起电脑塞进包里，拎着箱子跟何况走向商务舱。

　　"坐吧，老女人。这环境办公不是比较舒服吗？"何况挑了两个相邻的空位，替她把行李搁上行李架。

　　阮离坐下来，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座椅能完全放平，间距宽敞得她可以把腿伸直，小桌板厚实稳当，阅读灯的光线是暖的。一个商务舱座位的钱，抵她半个月工资。在香港这种地方，半个月工资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小屁孩，我就大你三岁。"她坐在位置上，声音闷闷的，像在自言自语。

　　何况刚闭上眼，听见这句噗嗤笑出来："So？你也比我老。"

　　阮离不再理他。何况的身份摆在那儿，何家的产业遍布中环，她一个靠码字吃饭的主编，犯不着在这种事上较劲。

　　何况是阮离手底下的签约作者。出了好几本书，本本销量能打，版税够普通人躺一年。何家世代经商，谁都没想到这条血脉里偏偏长出个爱写东西的。老爷子怕家业败在他手里，又陆续添了几个孩子，何岚就是其中之一。可何况不在乎那些，他只想写，写得有人读，有人认可，比接管家族企业有意思多了。

　　……

　　"小屁孩。"

　　"嗯？"何况被人叫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富少归富少，脾气倒是出奇地好，更难得的是——完全没有起床气。

　　"到香港了。"阮离已经收拾妥当，从包里摸出一件厚卫衣递过去，"穿上，外面冷。"

　　舷窗外飘着雨丝，天色灰蒙蒙的。何况接过衣服套上，低头嗅了一下，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刺鼻。他嘴角勾起来，半眯着眼看她："谢谢妈妈。"

　　"你！"阮离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眼神倏地躲开，耳根泛了点颜色，半晌才憋出一句："东西收好，准备走了。"

　　"我有司机接，你呢？"

　　"地铁。"

　　"我得先回趟家。这样，让司机先送我，再送你。"何况戴上耳机，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没在跟你商量，走吧。"

　　他太了解阮离了。她一定会拒绝，然后拎着箱子去挤机场快线。所以与其给她开口的机会，不如直接把路堵死。阮离确实累了，连轴转了两天，此刻也没有力气再去争，只好跟在他身后，像只认命的猫。

　　飞机落地香港，轮子蹭上跑道的震动传来时，她刚好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何况行李不多，一个Rimowa加一只黑色双肩包，标准的男大穿搭，松弛里带着点漫不经心。阮离也一样轻装，一个箱子一个托特包，不是不想多带，是实在拎不动。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廊桥，鞋跟和球鞋底交替叩在地板上，节奏各不相干。

　　"何少，欢迎回家。"接机口，李叔已经等了许久，鬓角的白发在荧光灯下格外明显。他接过何况的行李箱，目光落到阮离身上，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的箱子，"阮小姐的行李也一并放上吧。"

　　"先送我回浅水湾，再送阮主编回油麻地。"何况吩咐完，偏头看了阮离一眼，像是在确认地址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