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高台示众 “孽障 ...
-
“孽障!”
瓷盏摔在地面上,瓷片四溅,正蜷在高台中央睡着的白狐抖了抖耳朵,没理他,闭着眼继续睡。
高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时眠又怎么惹到江阎王了?怎么又公开处刑?这都这月第六次了吧?”
“据说是半夜直接一把火把执法堂烧了。”
“他怎么又烧执法堂?”
“……这个月还没过半啊。”
高台之上,一只白狐蜷成一团,睡得天昏地暗。
台下乌泱泱站了一片弟子,伸长了脖子往上看。
执法堂被烧了大半边的消息一大早就传遍了整个玄清宗,门内大半弟子都在等着看好戏,江阎王亲自提审,还直接一大早就把罪魁祸首抓来了高台示众……
这阵仗,晏时眠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然而当事人直接睡得四仰八叉。
江重脸色铁青,又摔了一只瓷盏。
“晏时眠!”
瓷盏砸出去,碎在他脚边三尺之外,小狐狸慢悠悠地掀开一只眼皮,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台下鸦雀无声。
江重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要被气炸了,他转头看向身后坐着的谢枢,那人一袭白衣,神色淡漠。
“谢枢,你徒弟。”
谢枢语气平淡:“嗯,我徒弟。”
“你不管管?”
“师兄审便是。”
江重冷笑道:“行,你舍不得管,我来管。”
他大步走到高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毛球,“晏时眠,你给我起来!”
那狐狸终于有了点儿反应,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变成了人形。
少年白发微乱,发梢微微打着卷,一双红色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神色茫然。
头顶没收回去的狐狸耳朵耳廓雪白,耳尖透着淡淡的粉,耷拉着,红色衣裳松松垮垮,腰带不知去向,领口微敞。
“师尊……”
江重额角青筋直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晏时眠又开口。
“徒儿错了。”
江重一愣。
这小子今天倒是认错认得痛快,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他平时哪次不是油嘴滑舌地顶回来,非要把人气到七窍生烟才罢休?
难道是谢枢私底下训过了?
江重狐疑。
“你知道错了?你倒是说说,你错哪儿了?”
晏时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白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耳朵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语气又软又乖,跟平日判若两人。
“徒儿不该半夜钻师尊被窝里……”
江重:“???”
谢枢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晏时眠浑然不觉,“不该趁师尊睡着了就偷偷抱着师尊的腰,不该偷偷闻师尊身上的香味……”
台下的弟子们张大了嘴,有几个甚至掐了一下身侧的同门,被掐的同门嗷嗷叫,原来不是在做梦。
江重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枢。
谢枢依旧面无表情。
江重的声音都变了调,“晏时眠,你——”
“不该半夜吵醒师尊,不该在师尊睡着的时候偷偷亲师尊,不该舔师尊的喉结……”
一声轻响,谢枢手里的茶盏碎了。
茶水沾湿了他衣裳,但他像是没感觉到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个还在认真“道歉”的人。
台下已经炸了锅。
“我听到了什么???”
“舔喉结??是我理解的那个舔吗??”
“江阎王脸色都绿了我的天……”
江重整个人都不好了,而晏时眠还在继续。
“还有徒儿不该在师尊沐浴的时候把师尊的衣服全藏起来,但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师尊会不会用术法变衣服出来,结果师尊居然真的光着……”
江重手直抖,“谢枢,你就是这么教——”
“他还没睡醒。”
谢枢站起身,几步走到晏时眠面前。
晏时眠仰起头,红色眼睛雾蒙蒙的,耳朵耷拉着,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他:“师尊,徒儿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徒儿的气,徒儿以后一定改。”
“起来。”
晏时眠下意识地伸出手,做出要抱的姿势。
谢枢没动。
晏时眠的手僵在半空中,眨了眨眼,似乎终于清醒了一点,他看着谢枢冷淡的面容,再看看周围,台上江重铁青的脸、台下一脸八卦的同门。
狐狸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歪了歪头,无辜道:“哎呀,徒儿刚才什么都没说。”
江重终于忍不住了,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柱上,“晏时眠!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晨会的高台!你烧了执法堂!你现在在受审!”
晏时眠笑眯眯道:“那师伯继续审,弟子听着呢。”
江重感觉自己要心梗了。
他审什么?
审他为什么钻谢枢被窝?
审他为什么要舔谢枢喉结?
还是审他为什么要偷谢枢衣裳,以及谢枢居然真的光着出来?!
他是执法堂主,不是主持姻缘的!
江重咬牙切齿,“执法堂是你烧的!你给我交代这个!”
“不是师尊要训我?”
晏时眠转了转眼珠子,更无辜了,“师伯说的是,弟子确实不该在半夜试术法,但是师伯,弟子试的是师尊教的新招式,不小心烧了您的执法堂……”
“那只能说明,执法堂的禁制不行啊。”
“你——”
“弟子知错,弟子认罚。”
晏时眠乖巧地垂下眼睛,“不过师伯,您也别太生气,您看您平时在宗门里威望那么高,执法堂烧了就烧了,正好重建一个更大的,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他转头看向台下,笑盈盈的。
台下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
晏时眠丝毫不觉得尴尬,又转回来,“师伯您看,大家都没意见。”
江重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三遍清心诀,转身就走。
“谢枢,把你徒弟带走,立刻,马上,现在,执法堂重修的费用从你月例里扣。”
谢枢淡淡“嗯”了一声。
说完江重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看起来像是在逃命。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散。
谢枢低头看了晏时眠一眼。
晏时眠笑得眉眼弯弯,“师尊。”
谢枢没理他,转身往台下走。
晏时眠跟在他身后,步子轻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扬起灿烂的笑,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蹦蹦跳跳地跟着谢枢走了。
台下众人:他这是在炫耀还是威胁???
……
晏时眠亦步亦趋跟在谢枢身后,踩在白玉阶上,白发和耳边流苏被风吹起,嘴角翘着,一副得意模样。
“师尊,您慢些走,徒儿腿软。”
晏时眠拖着嗓子喊。
谢枢没回头,步子却慢了半分。
晏时眠眼睛一弯,三两步追上去,语调却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像是被吓狠了似的,“师尊方才在台上都不替徒儿说句话,江师伯好凶,徒儿好怕。”
谢枢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晏时眠没刹住,一头撞进他怀里。
谢枢垂下眼,看着他头顶那对不安分的狐狸耳朵,语气平淡:“怕?”
“怕死了。”
晏时眠仰起脸,一双红眸眼泪说来便来,“师尊摸一摸,徒儿心跳快得很。”
他说着,当真抓起谢枢的手往自己心口贴。
谢枢抽回手,目光从他敞开的领口掠过,落在光着的脚上,“鞋呢?”
晏时眠无辜道:“变回原形的时候踢丢了。”
谢枢似是早已习以为常,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双新的,大小刚好,俯身放在他脚边。
“师尊特意为徒儿备的?”
他笑眯眯地穿上。
谢枢已经转身走了。
晏时眠小跑着跟上去,嘴上不依不饶:“师尊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徒儿好感动,徒儿要以身相许。”
“不必。”
“那师尊以身相许给徒儿也行。”
谢枢抬手捏了个隔音诀,周围几丈之内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晏时眠的嘴还在动,声音却传不过来了。
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几步蹦到谢枢身侧,拿肩膀去撞他,撞一下,没反应,再撞一下,还是没反应,他索性伸出手,勾起谢枢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隔音诀无声碎开。
谢枢偏头看他。
晏时眠对他眨了眨眼,松开手指,倒退着往后蹦了两步,笑着喊:“师尊,徒儿饿了,想吃城北那家的烧鸡。”
谢枢淡淡收回视线:“早课做完再说。”
“那做完早课就有烧鸡吃?”
“看你表现。”
晏时眠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气”,脚下却没停,乖乖跟着往谢枢的寝殿走。
谢枢所在的问苍峰是整个玄清宗最高处,终年积雪不化,寒气逼人,别的峰头好歹还有几分人间烟火气,这里倒好,除了白茫茫的雪就是光秃秃的石头,连棵像样的树都找不出来。
别的峰上也弟子成群,问苍峰上却冷冷清清,除了谢枢这个一峰之主和晏时眠这个捣蛋鬼外,半个人影都没。
晏时眠第一次被拎上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冻成冰狐狸。
一阵寒风刮过,晏时眠哆哆嗦嗦地往谢枢身后躲了躲,狐狸耳朵可怜巴巴地耷拉着,恶狠狠地瞪着谢枢的背影。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沦落到这种地步。
十个月前,他还是妖界说一不二的太子殿下。
十个月后,他成了问苍峰上冻成狗的便宜徒弟。
事情的起因说来话长。
简单来说,就是他爹想提前退休,让他继承妖王之位,而他还没玩够,不想把大好年华葬送在批折子和应付那群老迂腐上。
于是他果断跑路。
堂堂妖界太子,离家出走,一路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妖界派了一波又一波人来追他回去,全被他甩掉了,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
直到他遇见谢枢。
彼时,奚州城外,荒山。
他正窝在一棵海棠树下睡觉,被一阵剑鸣惊醒,睁眼便看见一柄长剑悬在他面门前,剑身雪亮,映出他那双红色的狐狸眼。
剑的主人站在三丈外,一袭白衣,神色淡漠。
“妖?”
那人开口,声音也冷。
晏时眠还维持着原形,一只白毛红瞳的狐狸,趴在树下,他脑子转得飞快,一眼就看出这人不好惹,修为深不可测,打未必打得过,跑也未必跑得掉。
于是他做了当时自认为最明智的决定。
变回人形,然后——
哭。
“仙长救命!”
晏时眠扑上去就抱住了那人的腿,眼泪说来就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那人明显僵了一下。
“松手。”
“不松!仙长,您是修士对不对?您行行好,救我一命吧!我、我父母双亡,是个孤儿,被仇家追杀至此,已经半月粒米未进,您看我都饿得现原形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人家一袍子。
那人低头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你是妖。”
“妖怎么了?妖就不能有苦衷吗?”
晏时眠仰起脸,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仙长,我也是被逼无奈啊,那些人……那些人要把我的皮剥了去做狐裘,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您若是不救我,我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
他哭得眼睛都红了。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灵根。”
晏时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更加委屈了,把脑袋埋进人家袍子里,可怜兮兮道:“我……我被仇家追杀,仇家把我灵根废了,我拼尽全力才逃出来,灵根……残缺不全……”
这倒不全是在撒谎。
毕竟……
晏时眠眼底一抹红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