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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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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青把她背回了店里。
她轻得不像话,伏在他背上,呼吸贴着后颈的皮肤,浅浅的一阵一阵。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没有力气,像两根被风吹干了水分的藤蔓。沈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斜长,叠在一起。
到了店门口他腾出一只手开了锁,推开门走进一楼,把她放在柜台旁边的高凳上。她坐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趾上沾的沙子。沈青蹲下去把她的脚抬起来仔细看了看,没有伤口,就是凉得厉害。他去厨房打了盆温水端过来放在她脚边,把她的脚慢慢放进去。她轻轻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温水把她脚上的沙子和凉意一点一点化开了。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青,看着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里投下的阴影。他的手指在水里托着她的脚踝,指腹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又松开。她的脚趾慢慢舒展开来,蜷着的弧度松弛下来了。
"沈青。"她开口。
他抬头看着她。
"那封信,"她说,"你拆开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她的一只脚从水里抬起来用干毛巾包住慢慢擦干,再换另一只。擦完之后他把水盆端去倒掉,走回来在她旁边的高凳上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她垂着头,头发湿了半截搭在肩上,外套边缘还在滴水。
"拆开了,"他说,"读了两遍。"
她抬起眼看他。"读了。信里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青看着她。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封信里她写了很多事,写了她七年前的那天下午在窗台上拿到信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捏住,写了她压信封压了一整个下午才把它压平,写了她后来每一天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那棵无花果树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不知道他今年会不会回来"。她写那些话的时候笔迹比平时更紧一些,像是每个字都用了比平时更多一点的力气把它按在纸面上。
"记得。"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被温水泡过之后泛着淡淡的粉,指甲边缘干干净净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写的时候想,如果哪天撑不下去了,这些信里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不会留下什么没说完的。"
沈青坐在她旁边,她这句话在安静的夜店里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从他的耳朵扩到心口。他没有立刻开口。他伸手把她湿了一半的外套领口拢了拢,把那一小片潮湿的布料从她肩膀上收拢好,然后说:"你说完了。我收到了。所以不用再写了。"
姜槐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沈青在楼下柜台上铺了一件外套让她躺了一会儿,等她暖和过来了才扶她上了楼。他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下,回头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一圈,可没有掉下来。沈青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说"我就在隔壁"。她点了点头,门合上了。他听到门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个人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一小半,剩下的还在慢慢等。
之后的日子姜槐的身体恢复得比之前慢了一些。她还是会下楼,还会坐在柜台前面修表,可她的动作比以前缓了,有时候手里拿着表会停住几秒,像是走神了又像是只是在看什么。沈青没有催她,他每天早上煮粥,中午做饭,晚上陪她在港口那边走一小段再回来。她的步子不快,可他走在她旁边和她同步。老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问"你还好吗",因为他们看起来和别的散步的人也没什么不同。
五天后姜槐说她想回一趟师父那边。沈青陪她坐了车去了邻市,钟师傅看见他们来了高兴得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姜槐的话比在家的时候多一些,笑着说了几个店里的事。钟师傅听了也呵呵笑,笑完了又看了她一会儿,把一筷子菜夹进她碗里说"你别光顾着说话,多吃点"。姜槐低头吃菜的时候沈青注意到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拨了几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她靠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沈青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她靠着他的胳膊,呼吸均匀而轻浅。候车室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融融的。沈青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那段时间在那个午后的一小片阳光里慢慢流过去。
回到海城之后有一天下午姜槐在楼上待了很久。沈青在楼下修一只表,修完了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她又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只信封,浅黄色的,边角压得平。她走到柜台前面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推到他面前。
"这封是写给你的,"她说,"最后那封。"
沈青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只信封。上面没有写名字,封口压得平平的。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站在柜台后面问"你修好了没有"的时候差不多。
"你拆了看。"她说。
沈青拿起来拆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和前面那些信比起来显得格外的短。他低头读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姜槐。"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靠在柜台对面的边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像一个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不太费力气的微笑,像一盏被你反复拧了好几圈发条终于拧紧了的表,开始安安静静地走了。
那天晚上姜槐睡得早。沈青在楼下多坐了一会儿,把那只旧表又拆开擦了一遍重新装上。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凉意,他把台灯调暗了一些,看着表盘上那两个字在暖黄的光线里微微反射着。
他上楼的时候走廊夜灯的灯泡已经被他换好了,暖黄的光均匀地铺在地板上。他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没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合上门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沈青起来的时候一楼没有人。厨房的灶台是凉的,电饭锅里的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碗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字迹,干净利落。
"沈青,粥在锅里。我先走了。你别来找我。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早班车。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我走了你就能安心过日子了。信留着,想看了就看。还有,那只表我一直戴着,以后也戴着。"
沈青攥着纸条站在空荡荡的一楼店堂里。早晨的光从门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白亮亮的细线。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推开了店门。老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展着,泡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街口那棵无花果树的果子还没有熟,绿生生地挂在枝头,被风轻轻摇晃着。早班车已经开走了。老街的路面上空空荡荡的,连她留下的脚印都已经被风吹散了。
沈青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口,站了很久很久。他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两把钥匙叠放着,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硌人。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关上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