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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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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港口的事。姜槐把外套挂好,走到柜台前面坐下来,把台灯拧亮了。沈青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端了两杯出来放在柜台上。姜槐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汽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了。她没有说话,手指在杯壁上搭着。
沈青在她旁边的高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喝了一会儿水,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把门缝里渗进来的夜风收成了细细的呜咽声。姜槐先站起来上了楼,沈青在楼下多坐了一会儿,把台灯调暗了一档,然后也上去了。
第二天沈青早起做了早饭。姜槐下楼的时候他把粥盛好了,桌上还多了一碟切好的酱萝卜和两个剥好的鸡蛋。她坐下来低头喝粥,沈青坐在对面也喝着。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和平时差不多,可她喝粥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握着勺子的手指偶尔会停一下然后才继续。
吃完早饭姜槐去柜台后面坐着。沈青把碗洗了之后没有去对面文具店,他在柜台旁边坐下来,翻出昨天那只没修完的表继续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铺了亮亮的一层,可他没有抬头看她。
下午的时候姜槐开始写第十三封信。沈青在柜台另一边修着表,余光里她低着头握着笔,纸面被遮住了看不见内容。她写了一阵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沈青的目光扫过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可她的表情很平,像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很多次的事。
傍晚沈青说"我去买点菜",姜槐没有抬头说"嗯"。他出了门往菜市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后门绕到了老房子那边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没有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就是昨晚她给的那只。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两页信纸,字迹比平时略小一些,像是想把更多的话塞进有限的空间里。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读完了那两页信纸,纸面上写的是她这些年里的某一段回忆,语气平实而安静,和她的信一贯的风格一样。
他靠在墙上把那封信读了两遍。巷子里很安静,远处菜市场的喧嚣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已经被削弱成了模糊的底噪。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在墙根蹲了下来。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握着那只信封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的呼吸被他自己压得很低,和巷子深处那几棵无花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的细响混在一起,分不太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巷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一些,他擦了擦眼角然后把信封放回外套内侧口袋里,重新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他买了菜回到店里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全黑,姜槐还在柜台前面坐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收回去继续看书。
晚饭的时候沈青做了一条清蒸鱼。姜槐夹鱼肉的时候手里的筷子滑了一下,鱼肉掉在桌面上洇出一道浅浅的汁痕。她低头看着那道痕迹,沈青重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说"凉了就不鲜了"。她顿了一下把碗里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
那天晚上沈青上楼之前把姜槐房间的门带了一下,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姜槐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笔。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他走回自己房间,门合上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躺下来之后没有睡着。隔壁的笔声还在响,过了很久才停,然后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灯关了。整个小楼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醒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多。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可耳朵捕捉到了一点异常——门外没有夜灯光。走廊的夜灯被关掉了,整条走廊都沉在黑漆漆的安静里。
他坐起来。他下床走到走廊里摸到夜灯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大概是灯泡坏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耳朵捕捉到了另一件事——隔壁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有人在睡觉的那种安静。他转身走到姜槐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空空的,被子叠好放在床尾,书桌上的台灯关了,抽屉拉开了一半。
沈青站在门口。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凉的。他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冲下楼。
他光着脚跑出了店门。老街在凌晨的夜色里空无一人,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他往港口的方向跑过去,脚底踩在青砖路面上一下又一下地硌着,可他感觉不到疼。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睡衣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泡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哗啦啦地响。
他跑到堤岸的时候看见了那个身影。她站在老榕树旁边,面朝着海面。她穿着白天那件薄外套,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石沿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和外套下摆一起向后吹着,她站着的姿势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
"姜槐。"他喊了一声,声音劈开了夜风。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沈青跑过去的动作把他的身体抛向了半空,他在她落水的前一秒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指扣进她的袖口布料里,整个人被她下坠的重量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差一点也跟着翻过石沿。他死死地攥住了,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另一只手抓住了石沿边缘粗糙的水泥面。
海水在他们下面几米的地方拍打着石壁发出闷沉的回响。她悬在半空中,手臂被他攥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脸仰着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她脸上的表情被夜色和海风揉得模糊不清,可她的眼睛睁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看着他。
"沈青。"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她看着他,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着抖,他攥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往上拽。她的身体贴上了石壁边缘,他自己的膝盖顶在石沿上把重心往后压,两个人之间的拉力让他的肩膀快要脱臼了。他咬着牙不敢松手,直到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攀住了石沿的边缘。
他把她拉上来了。
她翻过石沿的时候整个人软在堤岸的路面上,外套被海水浸湿了一角,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侧。沈青跪在她旁边,两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他的呼吸快而重,一下一下的,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躺在路灯底下的样子,看着她湿了一角的衣摆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她躺在地上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看见你在巷子里蹲着哭了。"
沈青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以为你爸来接你了,"她说,"我以为你要走了。"
沈青跪在她旁边,攥着她手臂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他没有解释巷子里那封信的事,没有说那是她写给他的话他蹲在墙根底下读了两遍读到肩膀发抖。他只是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肩侧的堤岸地面上,近得能闻到她衣料上海水的咸涩气味。
"我不会走。"他说。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散落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翻动着。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跪着的人和躺着的人拢在一圈暖黄色的范围里。水珠从她湿透的衣角滴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被路灯照着慢慢扩大了一圈,又被风慢慢吹干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