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四叶草》禧澍

9、凛冬落幕，无声道别 寒假的寒气

　　寒假的寒气还没有彻底散尽，料峭春风卷着明德中学围墙边仅剩的枯枝，拂过初三教学楼的窗台。漫长的初三下半学期，伴随着铺天盖地的试卷，悄无声息地拉开序幕。

　　升学分流的压力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整所十二年一贯制校园。走廊里再也听不到往日肆无忌惮的嬉闹，所有人低头抱着习题册快步穿梭，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教学楼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温诗柠收起了从前所有明目张胆的奔赴。

　　曾经，放学铃一响，她总会提前收拾好书包，绕远路去往小剧场门口，静静等候排练结束的孟砚辞。她会备好温热的黑咖啡，在便签纸上写下细碎温柔的短句，悄悄放在他的背包侧袋。秋冬漫长的拉扯，一次次暗藏期待，又一次次归于落空。告白被拒绝之后的那段日子，她挣扎、侥幸，以为长久陪伴总能换来转机，可经过一整个寒冬的反复内耗，少女心底熊熊燃烧的心意，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她不再刻意等候剧场，不再制造刻意的偶遇。每日两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把几乎全部精力投入书本与试卷。桌角堆叠的模拟考卷越积越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演算步骤，用来抄写话剧台词的笔记本，被她压在了抽屉最深处。

　　“诗柠，真打算就这样放下了？”

　　课间，林晓漫侧过头，看着温诗柠平静刷题的侧脸，语气带着担忧。

　　温诗柠笔尖一顿，墨点落在数学大题的步骤旁。她轻轻擦拭掉墨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成片楼宇，隐约能够看见小剧场暗红色的屋顶。

　　“马上就要结业考试了，想先好好备考。”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而且晓漫，我好像一直都在追着他跑，从来没有停下来看看自己。”

　　林晓漫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我只是怕你硬撑，心里难受别憋着。不管你怎么选，我都陪着你。”

　　为数不多和孟砚辞产生交集的时刻，只剩下年级统一组织的统考。

　　偌大的阶梯考场，两人隔着几排座位遥遥相望。孟砚辞坐得笔直，做题时神情专注，眉眼清冷，一如温诗柠记忆里无数个黄昏的模样。考试间隙起身走动，偶尔视线相撞，温诗柠会率先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

　　孟砚辞不是没有察觉到变化。

　　从前走廊里总能捕捉到一道追随自己的视线，剧场外永远伫立的身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他下意识望向熟悉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他隐约感觉到心底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空落，只是少年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学业与话剧社排练之上，无法读懂这份突如其来的失落，更不曾明白，那是一份被他长久忽视的心意正在慢慢退场。

　　三月下旬，校园话剧汇演如期举办，是初中阶段最后一场大型演出。

　　话剧社筹备许久，孟砚辞依旧是舞台上最亮眼的主角。身边不少同学怂恿温诗柠一起去剧场观看，她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摇了摇头。

　　“不去啦，晚上还有两套卷子没写完。”

　　她听见剧场方向传来悠扬的台词声，隔着很远的距离飘进教室。那些台词她曾经反复听过无数遍，每一句都烂熟于心。心脏轻微发涩，温诗柠攥紧笔，强迫自己重新看向习题。有些风景，远远观望只会不断拉扯心绪，不如主动避开。

　　汇演结束后的傍晚，孟砚辞和社团伙伴走出小剧场，习惯性朝往常温诗柠等候的廊檐看去。暮色沉沉，梧桐枝干光秃秃的，冷风穿过长廊，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捧着咖啡安静等待的少女。

　　他驻足几秒，随后被身边同学的喧闹打断思绪，收回目光，跟着人群离开。

　　日子一日日向前推进，春日逐渐降临，树枝抽出嫩绿新芽。温诗柠利用一个周末的傍晚，独自留在宿舍。她打开书桌底部的收纳纸箱，小心翼翼将厚厚一沓手写便签、摘抄话剧台词的笔记本、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小物件，一件件整理整齐，轻轻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

　　纸箱落在衣柜深处，像是把十三岁到十五岁所有热烈又卑微的心动，一并封存。

　　她没有丢掉这些东西。她舍不得，只是不想再时时看见，不断提醒自己那场没有结果的奔赴。或许暂时封存，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林晓漫推门回来时，恰好看见她锁上衣柜柜门。
　　“东西都收起来了？”
　　“嗯。”温诗柠浅浅笑了一下，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先放一段时间，等考完试再说。”

　　“慢慢来，不用逼自己立刻忘记。”

　　四月末，初三结业模拟考试一场接着一场，所有人绷紧神经迎接最后的冲刺。温诗柠沉下心埋头学习，心态日渐平稳。偶尔远远看见孟砚辞穿过林荫道，她只会平静一瞥，不再生出汹涌的期待。

　　时间一路向前，转眼来到结业考试最后一日。

　　全部科目结束，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学生们欢呼着收拾书本，讨论着答案，畅想即将到来的暑假。年级组很快张贴出高中部录取分班名单，白纸黑字，清晰划分去向。

　　温诗柠站在公告栏前，一行行仔细浏览。

　　【孟砚辞——高中国内部】
　　【温诗柠——高中国际部】

　　一行文字，隔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明德十二年一贯制学校的国内部教学楼与国际部教学楼分立校园两端，中间隔着大片梧桐林荫、操场与图书馆。两套作息时间表，两套课程体系，社团活动时间完全错开。一旦升入高中，两座楼宇之间，几乎不会再有自然相遇的机会。

　　温诗柠静静伫立在公告板前，风吹动纸张边角。心里积攒许久的酸涩缓慢漫上来，却没有预想之中崩溃的难过，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原来命运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划好了界限。

　　漫长三年的单向暗恋，无数次黄昏等候，鼓足勇气的告白，秋冬反反复复的拉扯，到这里，即将迎来一段漫长的隔绝。

　　她缓缓后退一步，转身离开公告栏，没有再回头。

　　凛冬快要彻底落幕，春风席卷校园。有些心动，终究只能停留在十五岁的春天，暂时画上一道安静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