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四叶草》禧澍

30、番外一 幕后台灯 剧场后台的

　　剧场后台的台灯倾泻出暖融融的光线，落在摊开的剧本纸页上，晕开一行行打印的台词。许多年后，每当孟砚辞独自留守空荡的舞台，脑海里最先浮现的画面，永远是明德中学旧小剧场外侧的廊檐。

　　少年时代的孟砚辞，人生规划清晰而狭隘。话剧、学业、升学，是横亘在眼前最重要的三件事，除此之外，其余种种，他都下意识搁置在一旁。话剧社的同伴时常打趣他，每场排练落幕，廊下总有一道安静等候的身影，温诗柠捧着一杯黑咖啡，长久伫立在梧桐的阴影里。玩笑话反反复复传入耳中，他听过，却从未放在心上。

　　他第一次清晰注意到温诗柠，是初中初秋。梧桐黄叶铺满整条走道，少女安静站在廊下，看见他走出剧场，主动上前递来咖啡。孟砚辞随口道了一声谢谢，脚步未曾停顿，紧跟着社团友人匆匆离开。他看不见少女缓缓僵住的手，也没能捕捉她眼底转瞬黯淡下去的微光。

　　那些年月光阴里，散落着无数细碎的片段，如同零碎的胶片，在往后漫长岁月不断拼凑，反复折磨孟砚辞的心。

　　温诗柠悄悄塞进他背包侧袋的便签，清秀字迹写着排练加油；校园艺术节汇演，她独坐观众席最远一排，安静看完整场演出，散场后从不主动上前搭话；落雨的梧桐大道，她不远不近跟在后方，孟砚辞偶然回头撞见，也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多余交谈。所有人都能看穿少女藏不住的心意，唯独孟砚辞迟钝得近乎冷漠。

　　温诗柠鼓起勇气告白的那个黄昏，长久烙印在孟砚辞记忆深处。秋风卷起梧桐落叶，少女攥紧衣角，声音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孟砚辞沉默斟酌许久，委婉地选择拒绝。他给出的理由体面克制，称现阶段应当专注学业，两人目标各不相同。可时隔多年再度回望，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根源是彼时的他不愿分出精力接纳一段感情。满心满眼只有舞台，理所当然忽视一份滚烫纯粹的偏爱。

　　告白落幕后，温诗柠没有立刻消失。秋冬时节，她依旧会出现在剧场周边，只是不再主动靠近。两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遇之时简单寒暄。孟砚辞隐约察觉她情绪日渐低落，却始终没有深究背后缘由。他坦然享受着日复一日的等候，从未深思，这份长久不变的奔赴，需要消耗多少勇气与热忱。

　　初三下半学期，升学分流的压力席卷全校。温诗柠慢慢收敛所有外露的心意，很少再出现在小剧场廊下。没过多久，学校公布高中分班方案：孟砚辞升入高中国内部，温诗柠录取国际部。两栋教学楼隔着整片校园，作息、课程完全错开，想要碰面变得难如登天。

　　不知从何时起，排练结束走出剧场，廊檐下再也寻不到那道熟悉身影。最初一段时间，孟砚辞走出大门，总会下意识望向侧边空地。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空落，那时的他简单归结为长久习惯被打破，迟迟没能读懂这份失落真正的来源。

　　高中四年，两人偶遇屈指可数。校园艺术节，孟砚辞站在舞台上演戏，人群之中，他意外捕捉到温诗柠的视线。短暂对视一瞬，少女迅速移开目光，演出结束后汇入人流，转身离开，没有片刻停留。空洞感骤然放大，可即便到这一刻，孟砚辞依旧没能直面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

　　高中毕业，温诗柠远赴英国求学，两人彻底断联。没有联系方式，缺少能够牵线的共同好友，偌大的人海，他们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进入大学，孟砚辞正式攻读戏剧专业。无数个深夜，彩排落下帷幕，剧场的灯光一盏盏依次熄灭。空旷沉寂的空间里，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廊檐、黑咖啡、泛黄便签、梧桐树下静静等候的少女，一幕幕在脑海循环往复。

　　他开始一遍遍复盘初中那些黄昏，慢慢醒悟，当年那个不顾一切向他奔赴的女孩，被他一次次忽视、冷落。迟来的醒悟裹挟着浓重的愧疚扑面而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弄丢了一份毫无保留的喜欢。等他生出想要珍惜的念头，两人早已隔着万里山海。

　　他曾辗转向旧友打听温诗柠的近况，得知她在异国一切安稳，却始终不敢贸然前去联系。当年推开她的人是自己，时隔数年贸然打扰，未免太过唐突。

　　大学毕业之后，孟砚辞留在这座城市从事戏剧相关工作，常年辗转各个剧场。闲暇之余，他时常隐隐期待一场重逢，又清醒地认为，或许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转机发生在城市话剧中心。剧目散场，人流涌动，抬眼之间，孟砚辞看见了温诗柠。七年别离，岁月褪去少年少女的青涩，她从容淡然，眉眼间萦绕一层淡淡的疏离。短暂寒暄过后各自分开，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破土而出，孟砚辞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次错过。

　　往后的日子，他学着慢慢靠近。从前永远是温诗柠走向他，重逢之后，位置彻底互换。他细心记下她所有喜好，耐心倾听她过往所有委屈，从不逼迫她立刻与伤痕和解。他清楚，那些独自煎熬的黄昏真实存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无法抹平曾经所有难过。

　　城郊草坪的初夏，三叶草丛郁郁葱葱。孟砚辞弯腰摘下一枚完整的四叶草，说出那句迟了整整七年的告白。

　　十七岁的孟砚辞看不见她的心意，辜负了少女全部热忱；成年之后，他跨越漫长岁月奔赴而来。

　　舞台常有落幕，灯光往复明灭。孟砚辞心里清楚，他再也不会弄丢那个曾经心甘情愿守在台下的观众。
　　幕后台灯长久明亮，往后岁岁梧桐更迭，他想要和温诗柠并肩，一同走过往后所有四季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