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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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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孟时御和季阳阳出现在京科大附属医院的大门口。
京科大附属医院是京市最好的三甲医院之一,楼很高,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光,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拄着拐杖的病人,有拎着果篮的家属,还有像他们一样拿着体检单,一脸茫然的新生。
季阳阳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觉得脖子有点酸。
“好高啊。”他说。
孟时御已经迈步往里走了:“快点,不然排到天黑都排不完。”
体检的人很多,到处都是京市大学的新生,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抱怨为什么要体检。
孟时御和季阳阳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抽血、量身高体重、测视力、拍胸片、做心电图,一项一项地过,像两条流水线上的鱼。
抽血的时候,季阳阳看着那根针,脸都白了。
“时御,我有点怕。”他小声说,声音都在抖。
孟时御坐在他旁边的抽血椅上,袖子已经撸上去了,护士正在给他绑止血带。
他看了一眼季阳阳那张惨白的脸,面无表情地说:“怕什么,又不会死。”
护士忍不住笑了一声。
季阳阳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孟时御抽完血,按着棉球走过来,站在季阳阳旁边。季阳阳的抽血才刚刚开始,护士拿着针在他手臂上找血管,找了半天没找到,拍了拍,又找了半天。
季阳阳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青。
孟时御看了两秒钟,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他说。
季阳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针扎进血管的时候,他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因为孟时御的手还捂着他的眼睛。
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稳稳地覆在他的眼皮上,像一堵薄薄的墙,挡住了所有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好了。”护士说。
孟时御把手拿开。
季阳阳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根细细的针管,又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孟时御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体检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楼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
两人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边喝一边等公交。
“时御,咱们回去收拾东西?”季阳阳问。
“嗯。”孟时御拧上瓶盖,“昨天买的东西让人送到新房子去了,回去把东西收了,今晚就住过去。”
季阳阳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新房子有热水器吗?旧的那个热水器总是忽冷忽热的,洗澡像打仗一样。”
“有。”孟时御说,“看房的时候我试过了,水很大,热的也快。”
季阳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太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好像有一个好用的热水器,就是世界上最值得开心的事了。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刷卡,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空荡荡的,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座椅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季阳阳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要开学了。
真的要开学了。
他和孟时御,从那个小村子出发,坐了几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这个他们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城市。
他们在那间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住了将近两个月,吃了一个多月的泡面,打了无数份兼职,攒够了学费,交了新房子的租金,买了新的被褥和牙刷。
现在,他们要搬进一个新家了。
一个有两间卧室的、有阳台的、热水器不会忽冷忽热的,冬天有暖气的,真正的家。
季阳阳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转头看向孟时御。
孟时御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精致白皙,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的脸上,映着淡淡的蓝白色光。
他在看谢汀发来的消息。
谢汀发了什么,季阳阳不知道,但他注意到孟时御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了,没有回复。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季阳阳好像看到孟时御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不确定。
到了新家,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昨天在商场买的东西,孟时御已经联系了跑腿服务,让人直接送到了新家的门口。两个大袋子加三个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把走廊堵了一大半。
季阳阳开门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这么多?”他瞪大了眼睛。
“不多。”孟时御弯腰抱起一个纸箱,走进去,“你那个小熊挂件就占了一个箱子。”
“哪有!”季阳阳反驳,但声音里带着笑。
两人花了大概两个小时收拾东西。
季阳阳负责拆包装、分类、把东西摆到该摆的地方。孟时御负责组装,书桌的抽屉轨道有点歪,他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阳台的晾衣架螺丝松了,他找了把螺丝刀拧紧了;厨房的水龙头出水有点小,他把滤网拆下来洗了洗,水就大了。
季阳阳看着他蹲在厨房水槽前拆滤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什么都会。
做饭会,打架会,修水龙头会,连拆装抽屉轨道都会。
他就没见过孟时御不会的东西。
“时御,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季阳阳忍不住问了一句。
孟时御头都没抬:“因为你什么都不会。”
季阳阳:“……你说得对。”
季阳阳把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浅蓝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柔软,小熊挂件挂在书包上,书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小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孟时御的房间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孟时御的房间跟他完全不一样。
灰色的床单,灰色的枕头,灰色的被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水杯、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衣柜里挂着他那几件T恤和外套,不多,但每一件都挂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像是在陈列室里。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盆季阳阳没见过的绿萝,小小的一盆,叶子翠绿翠绿的,放在桌角。
“这绿萝哪来的?”季阳阳好奇地问。
“中介送的。”孟时御说,“上次看房的时候阳台上那两盆,快死了,我说了一句可惜了,她就送了一盆新的。”
季阳阳“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盆绿萝,觉得它和孟时御的房间格格不入,但又觉得它应该在那里。
一个灰色冷淡的、没有温度的房间,需要一点绿色来证明这里还有人住。
收拾完屋子,已经快九点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决定早睡。
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报到之后就要开始军训,军训期间必须住校。
这是他们在这个新家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也可能是一个月之内唯一的一个晚上。
季阳阳洗完澡,穿着小熊睡衣,把头发吹得半干,钻进被窝。
被褥是新买的,带着一股新布料特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到傅樾发来了一条消息。
傅樾:睡了?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季阳阳赶紧打字回复,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
阳阳:嗯,今天去体检,然后搬家,收拾屋子,太累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個身,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
他正要放下,手机震了一下。
傅樾:嗯,那阳阳早点睡觉。明天报到,养好精神。
阳阳:好,晚安。
傅樾发了一个小熊挥手的表情。
季阳阳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大概是今天真的太累了,闭上眼睛没几分钟,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另一边,孟时御的房间。
孟时御也刚洗完澡,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还半湿着,没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灰色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到谢汀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下午发的:体检结束了?
第二条是傍晚发的:吃饭了吗?
第三条是刚才发的:明天报到,我去送你。
孟时御看着这三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打,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新房间的窗帘还没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冷冷的,亮亮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最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在出租屋里用的不是一个牌子,闻起来有点陌生。
但他不讨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睡着了。
第二天。
京市大学。
九月的京市,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不冷不热,正是最适合出门的天气。
京市大学的校门口拉着一道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门口的保安穿着整齐的制服,指挥着送新生的车辆有序进出。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有背着书包的家长,有举着牌子的志愿者,有穿着学生会制服的老生在发传单、指路、帮忙搬行李。
热闹得像赶集。
孟时御和季阳阳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季阳阳差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说不出话。
“好多人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大学都这样。”孟时御说,虽然他也没见过,但他不会说出来。
两人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指引,找到了新生报到处。
报到处设在体育馆里,里面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前面都贴着不同的院系名称。新生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交材料、领校园卡、确认宿舍分配。
孟时御找到了金融系的桌子,季阳阳找到了教育系的桌子,两个队伍隔了大概二十米。
“我先去排队,你弄完了来找我。”孟时御说。
“好。”
孟时御排了大概十五分钟,轮到他了。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学姐,看起来大二大三的样子,扎着马尾,说话利索。
“录取通知书。”
孟时御递过去。
学姐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孟时御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孟时御?”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的意味。
孟时御点了点头。
学姐的嘴角弯了一下,快速帮他办完了手续,把校园卡和宿舍钥匙递给他。
“金融系一班,宿舍楼8号楼,302室,你不住宿,军训期间的宿舍是随机分配的。”她说,“欢迎来到京大。”
“谢谢。”
孟时御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学姐迅速拿起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金融系的状元来报到了。照片不是照骗,真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群里瞬间炸了。
季阳阳那边也办完了,两人在体育馆门口碰头,一起去找宿舍楼。
8号楼在校园的最东边,是一栋新建的宿舍楼,灰色的外墙,干净的大窗户,楼下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两人上了三楼,找到302室,推门进去。
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和一间独立的卫生间。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浅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
已经有一个人到了。
一个男生正站在床边,踩着凳子往床上铺褥子。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唉!你们好啊!”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伸出右手,“我叫周洋,艺术系的。”
他长了一张很讨喜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像只快乐的柴犬。穿着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阳光,好相处。
季阳阳赶紧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笑着说:“你好,我叫季阳阳,他叫孟时御。”
“你好你好。”周洋又朝孟时御伸出手。
孟时御跟他握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洋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自来熟。他跟谁都能聊,聊两句就能称兄道弟,再聊两句就能勾肩搭背。
这种人在任何新环境里都是最受欢迎的,因为他能打破僵局,能制造话题,能让所有人都不那么尴尬。
“你们是什么专业啊?”周洋一边继续铺褥子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认识了十年的老友聊天。
“我是中文系,时御是金融系。”季阳阳回答。
周洋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孟时御。
“金融系?”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孟时御没说话,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季阳阳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开始铺自己的床铺。他把浅蓝色的床单抖开,铺平,把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然后开始套被套。
被套这个东西,一个人套总是很费劲。他把被子塞进去一半,另一半怎么都塞不进去,抖了半天,被子在被套里缩成一团,像一个巨大,不服气的蚕蛹。
他正跟被套搏斗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被套从他手里拿走了。
是孟时御。
他二话不说,把被子从被套里抽出来,重新塞,捏住两个角,抖了一下,被子就服服帖帖地进了被套。他又抖了两下,拉上拉链,叠好,扔上上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谢谢时御。”季阳阳弯着眼睛笑了。
孟时御“嗯”了一声,转头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周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们俩……”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很熟?”
“发小。”孟时御说。
周洋“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但目光还是带着一丝探究。
发小?
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像普通的发小。季阳阳看孟时御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依赖,而孟时御对季阳阳的照顾,又细致得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会对另一个男生做的事。
但他没有多问。
人家的事,少打听,这是周洋的人生信条。
收拾完宿舍,已经快中午了。
季阳阳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孟时御。
“时御,我们去吃饭吧。”
“嗯。”
周洋也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一起呗,我请客。”
“不用你请。”孟时御说,“AA。”
周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AA。”
三个人走出宿舍楼,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他们。
准确地说,是回头看孟时御。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
他的皮肤白得发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却不显得女气,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像是深秋的湖水,不见底。
他在人群中走的时候,周围的人会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让人不敢靠近。
“唉!那个男生好好看!”一个女生拉着同伴的袖子,小声尖叫。
“看着好高冷,他身边那个长的好可爱,想rua。”另一个女生的目光落在季阳阳身上,眼睛亮了。
“你们知道吗?今年的高考状元在金融系!”有人终于把这两个信息联系在了一起,“该不会就是他吧?长得也太好看了!”
甚至有女生直接走上前来,拦住了孟时御的去路。
“同学你好,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也很自信。
孟时御停下脚步,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抱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谈恋爱。”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点了点头,说了句“打扰了”,转身走了。
周洋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等女生走远了,他才小声对季阳阳说:“不谈恋爱?他真的不谈?”
季阳阳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
他心里想的是:时御什么时候开始说不谈恋爱了?以前有人问他,他都直接说“没兴趣”,今天变成了“不谈恋爱”,是因为那个人吗?
食堂有三楼,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就餐。窗口很多,有中餐、西餐、清真、风味小吃,种类多得像外面的美食城。
三个人刚走进食堂大门,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群人围了上来。
“孟时御!”
“真的是孟时御!咱们金融系今年的状元!”
“我操!这怎么长的这么好看!比照片上好看一百倍!”
七嘴八舌,全是议论。
孟时御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有男有女,全不认识的,全都用一种“终于见到活的了”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像是在动物园里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被人围观、被人议论、被人指指点点。
他虽然考了状元,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状元只是一个分数,分数只是他努力的结果,不代表他比别人强,也不代表他应该被这样围着看。
“就是那个状元?长得也太帅了吧!”
“旁边的那个是他的室友吗?也好可爱!”
“你们说他有女朋友吗?刚才有人说他拒绝加微信欸。”
“有男朋友也不一定啊,你看他那张脸,追他的人肯定排长队。”
孟时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季阳阳,季阳阳正被几个女生拉着问问题,一脸茫然又不好意思拒绝的样子。
孟时御走过去,抓住季阳阳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走。
“不吃了。”他说,语气很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季阳阳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周洋,周洋正站在原地,被几个艺术系的新生认出来了,正在跟他们聊天。
季阳阳冲周洋喊了一句:“我们先回去了!”
周洋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宿舍,孟时御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有点烦。
可能是因为季阳阳也被围了。
他可以接受自己被议论,但不能接受季阳阳因为他被牵连。
“时御,你没事吧?”季阳阳小心翼翼地问,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
“没事。”孟时御睁开眼。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周洋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餐盘,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三份饭。
“食堂人多得要命。”他把餐盘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排了十分钟的队,后面的人差点把我挤成肉饼。”
他把饭菜分好,三个人坐在各自的桌前开始吃饭。
周洋一边吃一边看孟时御,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原来你就是今年的状元郎啊。”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眼不识泰山”的自嘲,“不过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人神共愤。”
孟时御“嗯”了一声,夹了一口米饭,没接话。
季阳阳在旁边笑了笑,说:“时御最好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公认的事实,没有任何夸张或者恭维的成分。
周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孟时御,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下午没有安排,三人就在宿舍里待着,聊天、玩手机、熟悉环境。
周洋确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不矫情,不做作,不装逼,说话直来直去,跟季阳阳聊艺术系的课程设置,聊自己喜欢的画家,聊高中的趣事。
季阳阳跟他聊得很开心,笑声不断。
孟时御坐在自己的桌前,翻着学校发的《新生手册》,偶尔听他们聊两句,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晚上,宿舍的灯还亮着。
季阳阳在上铺探出脑袋来,往下看了一眼。
孟时御坐在下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时御,你怎么还不睡?”季阳阳问。
孟时御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别睡了,等会儿该集合了。”他说。
季阳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洋从上铺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
“我听说京大的军训最喜欢搞偷袭!”周洋说,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内幕消息”的神秘感,“而且教官都是在职人员,特别严格。有些特别好的苗子,会有特权直接进入军区。”
季阳阳眨了眨眼:“什么军区?”
“就是那种……特种兵的军区?我也不知道,反正听学长说的,军训表现特别好的会被选走,去参加更高强度的训练。”
季阳阳“哦”了一声,没有太在意。
他慢腾腾地从上铺爬下来,打开衣柜,把军训服拿出来,抖开,穿上。
军训服是草绿色的,布料有点硬,穿在身上不太舒服,但胜在合身。季阳阳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
周洋看着他,笑了:“你就穿上了?”
“嗯。”季阳阳理了理衣领,“不然一会儿来不及了。”
周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孟时御,然后也从上铺爬下来,开始穿军训服。
孟时御也站了起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穿衣服。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穿好了,然后开始叠被子。
他把被子抖开,铺平,对折,再对折,捏出棱角,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个豆腐块,放在床尾。
然后他爬到上铺,把季阳阳那床还没来得及叠的被子也拿过来,铺平,对折,捏角,叠好,放好。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
周洋正在跟自己那床不听话的被子搏斗,看到孟时御这个操作,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他也想叠好,但他叠出来的东西不叫豆腐块,叫豆腐渣。
他看了看自己的被子,又看了看孟时御叠的那两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叹了口气,放弃了。
孟时御叠完被子,开始收拾宿舍。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把桌上的书本摞整齐,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打了个结放在门口,把洗手台上的牙杯摆成一条直线,杯柄朝同一个方向,牙刷头朝同一个方向。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安静、高效、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周洋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孟时御已经把宿舍收拾好了。
他站在宿舍中间,环顾了一圈,确认所有东西都归位了,才点了点头,转身从床头拿起军帽,戴好。
帽子戴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周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在军队里,一定是个好兵。
不,不是好兵,是兵王。
窗外,忽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那声音又大又突然,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夜空的寂静,整个宿舍楼的灯光迅速亮了起来,一间接着一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一楼到八楼,从东头到西头。
紧接着,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开门声、喊叫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然后是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宿舍区。
“所有新生!十分钟内到操场集合!”
重复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严厉。
季阳阳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地系扣子,系到最后发现扣错了一个,又解开重系。
周洋也好不到哪里去,鞋子穿反了,又脱下来换,换完了发现帽子没拿,又回去拿帽子。
孟时御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季阳阳面前,伸手帮他把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扣好,又把他的衣领翻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他说,“来得及。”
季阳阳看着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不慌了。
孟时御走到周洋面前,把他的衣领也整理了一下,然后把他的帽子从桌上拿起来,扣在他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走了。”他说。
三个人走出宿舍门,快步走向楼梯。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穿着军训服,有人穿着自己的衣服,有人光着脚,有人拎着鞋,还有人抱着被子,一团混乱。
孟时御带着季阳阳和周洋,在人群中快速穿行,没有跑,但速度比跑还快。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流中灵活地穿插。
他们到达操场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看台上方的探照灯全开了,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如白昼。操场中央的草坪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穿着军装的教官,每一个都站得笔直,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孟时御带着季阳阳和周洋找到位置,站好,因为是混合训练,所以一个宿舍就在一个军训班。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忽然,一个声音从主席台上传下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安静。”
只有两个字。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操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孟时御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肩上的军衔在探照灯下闪着光。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操场上上千名新生,像一把刀子,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
“我叫周正。”他说,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今天开始,接下来三周,我是你们的总教官。”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一次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觉得军训没用,觉得站军姿是浪费时间,觉得踢正步是形式主义。”
他停了一下。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我这里,只有三个字——服从,服从,服从。”
“听明白了吗?”
操场上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夜空中炸开。
“明白!”上千人的声音汇成一声,虽然还不够整齐,但已经很有气势了。
周正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好。”他说,“现在,所有人,按班级站好,清点人数。十分钟后,开始第一项训练。”
操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声。
但没有人敢出声反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