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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孟时御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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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时御醒了,是被饿醒的。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磨蹭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身体还是疼的。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变得清晰,然后昨晚地那些画面又不自觉地涌了上来。
孟时御闭了闭眼睛,把那些画面硬生生地塞了回去,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地时候晃得他眯了眯眼,外面传来厨房里锅铲碰撞得声音,空气里有一股炒鸡蛋得味道,是季阳阳在做饭。
孟时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在屏幕上慢慢滑动,还有几天就开学了,他和季阳阳得学费生活费必须解决,通讯录得列表慢慢得往下滚,然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封钦。
他看了两秒钟这个名字,犹豫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纪,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带着点笑意,听起来像个好脾气的人。但是孟时御知道,他们的内里并不像那副好皮囊一样。
孟时御看着天花板,他不想带着季阳阳四处打工了,他想要让季阳阳过的好点,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到:“我在京市。”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封钦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意外:“在京市?什么时候来的?”
“……有几天了。”孟时御没有细说,闭了闭眼,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压下去,然后说,“我现在……缺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笑声,是那种“我就知道你小子迟早会来找我”的笑,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诧异。
“哈哈哈哈……”封钦笑完,语气认真了一些,“你来京市怎么不早联系我?怎么着,要来打两场?”
“可以。”
孟时御的回答太快,这次轮到封钦沉默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纪,你是认真的吗?”
“之前在C市说的条件,我答应了。”孟时御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只签一年。”
在地下黑场打拳一年,能赚的,足够他和季阳阳上完大学,还能给季阳阳留下一笔钱。
封钦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权衡,过了几秒才说道:“没问题。我派人来接你。”
孟时御偏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橘黄色的光透过来,落在他脸上。
“给我个地址吧,我自己过来。”
“行。”
电话挂断,孟时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扔到一边,又在床上躺了两分钟才撑着胳膊坐起来。
起身的一瞬间,腰像是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酸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坐在床边缓了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又一圈淡淡得红痕,是昨晚被人掐住手腕留下的。孟时御拉下衣袖遮住那圈痕迹。
走进浴室,挤牙膏刷牙,镜子里,脖子上的红痕还是很显眼。孟时御有些心烦,不是因为疼,是这些痕迹在时刻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想回忆,但是身体在帮他记着,时时刻刻提醒他。
洗漱完,随意套了件卫衣,领口勉强能遮住大半的痕迹。走出房间,季阳阳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立刻笑了起来。
“时御,行啦,快来吃饭!”
孟时御坐下,拿着筷子安静吃饭。
季阳阳一边吃一边看他,看了好几眼,最后忍不住小声说:“你……好点了吗?”
“什么好点了吗?”孟时御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就是……”季阳阳的眼神往他脖子上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就是你的……身体。”
“哦,没事。”孟时御面不改色,“睡一觉就好了。”
季阳阳显然不相信,但也没多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丝挑了几根夹到孟时御碗里,小声说:“那你多吃点。”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肉丝吃了。
吃完饭,孟时御洗了碗,他做事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干净了。季阳阳窝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刷着刷着忽然说:“时御,那个酒会的钱,经理说明天打给我们。”
“嗯。”
孟时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季阳阳的方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到:“阳阳。”
“嗯?”季阳阳抬起头来。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孟时御顿了顿,看着季阳阳那张长得可爱的脸,想了想,“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季阳阳眨眨眼睛,有些意外,然后他笑了起来:“好啊,去哪儿?”
孟时御没有立刻回答。
季阳阳这个人太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别人欺负他,他不会还手,别人凶他,他就红眼睛。昨晚酒会上被那个女人凶了一顿,他敢保证要不是自己过去挡着,季阳阳大概会站在那儿哭到酒会结束。
孟时御在他身边自然能护着他,可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大学四年,他不可能每一分每一秒都戴在季阳阳身边。季阳阳要学会自己成长。
黑场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孟时御也从来不会让季阳阳接触,但现在,他觉得,需要让季阳阳见见。他不需要季阳阳变成自己这样的人,但至少……别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去了就知道了。”孟时御说。
季阳阳歪了歪头,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跳下来:“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他小跑进房间,过了两分钟才出来,换了件白色短袖,看起来整个人乖乖巧巧的。
“走吧。”季阳阳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门口换鞋。
孟时御看了眼一眼,没忍住伸手把他那翘起来的衣领翻下去。季阳阳嘿嘿笑两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京市的夜晚比白天还热闹,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街上的车流不断。
孟时御带着季阳阳坐了三站地铁,又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最后拐进了一条几乎没有路灯的巷子。
季阳阳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时御,这是哪儿啊?怎么越走越偏了……”
“快到了。”孟时御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灰色的,上面没有门牌号,也没有任何标识。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身形都很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保安。
两个男人看见孟时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其中一个拉开了铁门,里面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墙壁上挂着昏暗的壁灯,光线暧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季阳阳紧紧跟在孟时御身后,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角,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不对,孟时御的表情也不像只是来“有事”的样子。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之后,里面的声音涌了出来。
人声,音乐声,还有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粗重喘息和叫喊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水。季阳阳的眼睛还没适应里面的灯光,就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腕。
“跟着我。”是孟时御的声音,低低的,很稳。
季阳阳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孟时御大概看不见。
他们穿过一条不长的过道,走进了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灯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但还是那种昏暗,暧昧的暖黄色调。空气里烟味更浓了,还混杂着酒味和汗味。
季阳阳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挑高很高,中间是一个被围起来的区域,四周是一层一层往上的看台,坐满了人。男男女女,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些人的打扮一看就很贵,有些人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看台的正前方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玻璃后面是一个个独立的包厢,比看台的位置高出一截,视野是最好的。
围起来的区域里,有两个人正在打架。
更准确的说,是格斗。
那种没有任何护具,拳拳到肉的格斗。
季阳阳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选手的侧脸上,那张脸上全是血,有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但他还在挥拳,动作凶狠得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看台上的人在高声叫喊,有些人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有些人扯着嗓子骂脏话,整个场子热得像要炸开。
季阳阳的腿软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孟时御那边靠了靠。
“时御……”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
孟时御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往前走,绕过了看台,走向那面落地玻璃后面的包厢。
包厢门口同样站着两个黑衣保镖,看见孟时御,其中一个人抬手示意他等一下,然后转身进去通报。
不过两秒,那个人就出来了,侧身让开:“纪先生,封总请您进去。”
包厢的门推开,里面的空间比季阳阳想象的大得多。
沙发,茶几,酒柜,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吧台,装修低调但一看就不便宜。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落地玻璃前面站着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酒,在看下面的比赛。
听见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长相好看,眉眼含笑的样子看起来脾气很好,但季阳阳总觉得这个人并不是表面这样好相与的。
封钦看见孟时御,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他身后,落在季阳阳身上,挑了挑眉。
“嗯?”他看了孟时御一眼,语气带着询问,“这位是……”
“我朋友。”孟时御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性子软,别吓他。”
封钦看了季阳阳两秒,季阳阳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孟时御身后缩了缩。
封钦忽然笑了,笑得很温和,转身朝沙发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坐,都坐。”
孟时御没有坐,他走到落地玻璃前面,低头看着下面的赛场。
场上那两个选手已经分出胜负了,赢的那个举着拳头在吼,输的那个躺在围绳边上一动不动,有人跑上去把他拖了下去。
看台上响起一阵欢呼和嘘声,乱七八糟的。
封钦走到孟时御身边,把手里那杯酒放到一边,双手插兜,和他一起看着下面。
“你来得正好,今晚刚开场没多久。”封钦侧头看了孟时御一眼,“来了不少有钱子弟,打手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时御。
“不过今晚的奖励很丰厚哦。”
季阳阳站在后面,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不知道为什么孟时御会认识这样的人,但是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里是地下黑场,专打黑拳的。
那边,封钦笑了一声,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最后的赢家,奖励是一百万。”
季阳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百万?
他在酒会端一晚上的盘子才三百块钱,一百万他要端多少年?
而封钦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季阳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孟时御,眼里带着一种商人看到了好货的光:“不过,要是纪你去的话,我可以再加注。”
季阳阳不明白“加注”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前面的意思。
他想让孟时御去打。
去那个没有护具,拳拳到肉,有人被打得满脸是血起不来的地方。
季阳阳的脸色刷地白了:“时御——”
孟时御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安抚的笑意:“你安静看着就好,其他的别管。”
孟时御回过头来,低头看着下面空荡荡的赛场,声音很平静:“几个?”
封钦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今晚的,还剩七个。”
七个,要打赢七个人。孟时御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季阳阳差点没站住的话。
“可以。”
季阳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封钦笑了,笑得很满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很快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盒子,黑色的,长方形的,看起来像是装了什么贵重物品。
封钦把盒子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打开。
季阳阳伸长了脖子去看,看见盒子里面躺着一个面具。
银色,半脸的,线条流畅简洁,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质感。
孟时御也看见了那个面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些意外。
封钦把面具从盒子里拿出来,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看向孟时御,语气随意:“知道你不想露脸,当初离开C市之后就让人去定制了这个,还以为用不上了。”
孟时御看着那个面具,没说话。
在C市的时候,封钦就找过他。那时候他刚打了几场黑拳,赚了一点快钱,封钦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亲自来找他,开了条件,想签他。
孟时御当时没答应。不是不想赚钱,是不想被束缚。
他不喜欢被人控制的感觉,哪怕只是一年的合同,他也觉得像是把自己的脖子套进了一根绳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需要钱,他需要让季阳阳和自己,把大把时间放在学习上,而不是兼职。
孟时御伸手,把面具接过来。
面具比他想象的重一些,金属,冰凉的,指尖碰到面具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如果戴上这个打黑拳,或许他会走向另一条路。
他说:“谢谢。” 声音很轻。
封钦笑了笑:“应该的。”
孟时御没看季阳阳,他把面具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抓住了卫衣的下摆,往上拉。
卫衣被脱下来,露出白皙的身材。
季阳阳见过孟时御的身材,他知道孟时御虽然看着瘦,但脱下衣服全是线条流畅的肌肉,腹肌,人鱼线,劲瘦的腰身,怎么看怎么好看。
但现在,那白皙的肌肤上,到处都是痕迹。
脖子,肩膀,锁骨,腰侧,青青紫紫,深深浅浅,有些像是指印,有些像是吻痕,遍布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季阳阳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时御,你……”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他打翻了酒杯,孟时御喝了那瓶酒导致的。
封钦也愣住了,目光在那些痕迹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不是季阳阳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见惯了各种场面,但看到孟时御身上这些东西,他还是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是因为他知道孟时御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不会轻易让人近身,更不会让人在他身上留下这种东西。
孟时御却像是没看见两个人的反应一样,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一卷纱布,扯开一头,开始往左手手腕上缠。
一圈,又一圈,动作熟练,力道均匀,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的老手。
封钦看着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这是?”
孟时御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被狗咬了。”
季阳阳的眼眶彻底兜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掉,擦完又掉,怎么都止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哭。
因为心疼孟时御,因为觉得自己太没用,因为孟时御说出“被狗咬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觉得害怕。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才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
封钦看了孟时御一眼,没再问了。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转身走到酒柜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靠在吧台上慢慢地喝,目光落在孟时御身上,看他缠纱布。
孟时御缠完左手缠右手,缠完之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松紧合适。
然后他把面具拿起来,扣在脸上。
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和下巴。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眼尾微微上挑,没有了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疏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季阳阳说不上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孟时御走到落地玻璃前面,低头看着下面的赛场。
上一场比赛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地面重新变得空旷,围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转过身,看向季阳阳。
“你就在这里待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别乱跑,别出声。”
季阳阳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别去”,想说“我们回去吧”,想说“钱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但他看着孟时御的眼睛,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孟时御决定了的事情,谁都劝不回来,他也不例外。
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六岁的时候,村里的男孩把孟时御的书包扔到了河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哭,他没有。他跳进河里,把书包捞了上来,然后把那个男孩子的头按进了水里。
十岁的时候,老师说孤儿可以免学费,但要写一份申请。孟时御写了,但不是为了免学费,他当着全班的面念了那份申请,念完之后说:“我不需要同情,我可以自己赚。”
十五岁的时候,他开始跟着镇上的人打零工,搬砖,洗碗,发传单,什么都干。
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比我命苦的人多了去了。”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拦不住他,也劝不动他。
季阳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用力到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时御……”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小心一点。”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瞬间忽然软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季阳阳的脑门。
弹得不重,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
“哭什么,死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脱了鞋子,踩着白袜子,转身跟着保镖走了。
门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下面看台上传来的嘈杂声响。
季阳阳站在落地玻璃前面,看着孟时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只会哭。
封钦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季阳阳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别哭了。”封钦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哄小孩,“你朋友是个狠人,C市的时候一个人挑了半个场子的选手,把场子都打自闭了。”
季阳阳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封钦看着季阳阳,他大概也猜到孟时御带他来的原因了,一个男生,性子这么软。
格斗场的气氛已经躁了很久了。
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腥气,看台上坐满了人,有穿着西装的体面人,也有纹着花臂的社会人,三教九流混在一起,眼睛都盯着场中央那个铁笼。
铁笼的地面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干了一层又覆上一层,谁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血还是锈。
上一场结束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下一场迟迟没有开始,看台上的人开始不耐烦了。
“搞什么啊?还打不打了?”
“就是,老子是来看打架的,不是来看你们拖时间的!”
“快点快点,别磨蹭!”
叫嚣声此起彼伏,有人把酒瓶往栏杆上敲,咣咣作响,像是在催命。
楼上的包厢和楼下的看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厚重的隔音玻璃把下面的喧嚣过滤掉大半,真皮沙发,冰桶里镇着香槟,雪茄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谢汀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单面玻璃上,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可以把整个格斗场看得一清二楚。
他今天本来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是傅樾约的他。
“沈辞组的局,说要来见见世面。”傅樾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姿态闲散,手里转着一只酒杯,“我也是被拉来的。”
沈辞是傅樾的表弟,今年刚满二十五,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为人爽快,就是有点……不太着调。
“见世面?”谢汀淡淡地重复了一句,目光没有从玻璃上移开,“看人打架算什么见世面。”
“你这话说的,这可不是普通的打架。”沈辞从另一边探过头来,兴致勃勃地解释,“这是地下格斗场,没有规则的那种,什么都不限制,打到一方站不起来为止。刺激得很。”
谢汀没接话。
他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兴趣,甚至有些反感。但他昨晚到现在,一直不太对劲。
那个叫孟时御的少年,像是长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然后,被傅樾拉来了这个格斗场。
“下面那个铁笼,看着就疼。”沈辞啧啧了两声,“刚才那场你们看见没?那个大块头把那个小个子摔在笼子上的时候,我都听见骨头响的声音了。”
“你能不能小点声。”傅樾看了他一眼,“你这兴奋劲儿能不能收一收,人家被打的是人,不是你游戏机里的角色。”
沈辞嘿嘿笑了两声,不以为意:“哥,你就是当医生当久了,看什么都惨。”
“我是外科医生。”傅樾平静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是外科?因为我看过的惨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正说着,场中央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麦克风啸叫。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铁笼方向看过去。
一个女人走上了擂台。
她穿着紧身的黑色连衣裙,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走路的姿态摇曳生姿,手里拿着无线话筒,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看台上的叫嚣声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不好意思,久等了。”女人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地,“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今晚的赛制需要临时调整。”
下面响起一阵不满的嘘声。
“改什么改?不是说好了今晚是一对一吗?”
女人不慌不忙地笑着,等嘘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说:“原定的一对一淘汰赛,将改为,一人连续挑战制。直到决胜出最后一个赢家。”
这话一出,整个场子都炸了。
“一人连续挑战?那不车轮战吗?谁能扛得住?”
“疯了吧?打到最后一个?那前面上台的不是纯纯送人头?”
“这谁定的规则?脑子有泡吧?”
女人没有理会这些声音,等了一会儿,等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她才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当然,规则改了,奖金自然也改了。”
她顿了顿,目光环视全场,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今晚最后的赢家,除了原本的奖金之外,东家加注——五百万。”
五百万。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整个场子瞬间沸腾了。
“五百万?真的假的?”
“卧槽,东家疯了吧?”
“那还等什么?打啊!”
楼上的包厢里,沈辞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五百万?封钦这狗东西想干什么?疯了?”
傅樾皱了皱眉,他关注的点不是奖金,而是规则本身:“怎么突然改规则了?这是不休息轮番挑战吗?不管前面打了多少场,一直打到最后一个?这不合理。”
他看向谢汀:“你觉得呢?”
谢汀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场中央那个女人身上,神情淡淡的,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并不怎么在意。
“封钦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需要合理。”他说,“他加注五百万,自然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不知道。”谢汀抿了一口酒,“但肯定不是什么好理由。”
“接下来,请出我们的挑战者——纪。”
纪。
只有一个字,选手通道里走出一个人。
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然后——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魁梧,多吓人。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看起来太不像一个能站在这个铁笼里的人。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之后,炸开了比之前更响的议论声。
“不是?这能打?这体型差这么大?”
“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狠角色,就这?”
“这细胳膊细腿的,上去不是送菜吗?”
“怎么回事?这年头是个人就能上台了?”
各种议论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然后不知道是谁眼尖,忽然说了一句:“哟!这小子身上的痕迹,玩得还挺花啊,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人的胸口和脖子上。
那种痕迹谁都认得。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和起哄声。
“昨晚挺激烈啊兄弟,今天还能打吗?别上台就腿软了!”
“这是玩了多大?”
“不会是被人搞完了跑来打拳泄愤吧?哈哈哈哈!”
“怎么还戴着面具?不会是见不得人吧?”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粗俗不堪,下流的,从看台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打转。
孟时御的站姿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像是无所谓的样子,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成了拳头。
不是紧张。
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楼上的包厢里,谢汀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那面单面玻璃,落在铁笼里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年轻人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脖子侧面那片淡紫色的痕迹上。
那些痕迹……
谢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那声瓷器碰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听起来异常清晰。
“怎么了?”傅樾注意到他的异样,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汀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一只手掌撑在冰凉的玻璃上,微微俯身,目光死死地锁住下面那个身影。
太远了。
看不太清楚,但他不需要看清楚。
那双眼睛,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清冷的眼睛。
他不会认错。
孟时御。
谢汀的手掌在玻璃上缓缓收拢,指节泛白。
“谢汀?”傅樾也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你认识那个人?”
谢汀没说话。
沈辞在后面探头探脑:“谁啊谁啊?哪个?那个最瘦的?谢哥你认识他?”
谢汀依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像是钉在了那个人身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很多东西,孟时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出现在在这种地方和人以命相搏?
为了钱?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
谢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份档案上写的,孤儿,无任何经济来源,靠奖学金和兼职维持生活和学业。
谢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谢汀。”傅樾又叫了他一声,语气认真了一些,“你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谢汀闭了闭眼。
“……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但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端着酒杯,靠进沙发里,而是坐得笔直,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目光透过那面玻璃,一瞬不瞬地看着下面的铁笼。
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劲,像是在等一个随时会发生的变故。
沈辞看了傅樾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傅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了。
但傅樾自己也皱起了眉,目光在谢汀和铁笼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心里隐约有了点数。
他跟谢汀认识了十年,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快要失控的在意。
就像你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你怕它碎了,但你更怕的是,你连捧起它的资格都没有。
傅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铁笼里那个戴面具的年轻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别的,能让谢汀露出这种表情。
孟时御抬起头,看向对面。
他的第一个对手正从对面的通道走出来,比他高半个头,体重目测至少比他多三十斤,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比他大腿都粗。
季阳阳在楼上看得心脏都快停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孟时御要一个人打七场。
每一场都可能是最后一场。
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
铃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那壮汉率先冲了过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孟时御的面门。
速度很快,力道很猛,在所有人看来都像是不可抵挡的一击。
季阳阳捂住了嘴:“时御!”
然后他看见孟时御动了。
他没躲。身体微微一侧,那个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去,差一厘米都没碰到。同时他的右膝顶上了壮汉的腹部,力道精准,角度刁钻,壮汉闷哼一声,身体惯性往前冲了两步。
孟时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转身,肘击,正中后背。
壮汉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看台上一瞬间安静了。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噪音。
有人在喊“操”,有人在吹口哨,有人站起来拍手。
从铃声响起到壮汉倒地,前后不到十秒。
封钦在楼上端着酒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季阳阳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向封钦,声音发抖:“时御……时御这么厉害吗?”
封钦笑着喝了口酒,语气带着一点得意。
“这才是刚开始。”
赛场上,孟时御站在聚光灯下,银色面具反射着冷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下的人,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围绳上,等工作人员把人拖走。
他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心跳甚至还很平稳。
只是手腕上的纱布在刚才那一下肘击里崩得有些紧,他低头用牙咬住纱布的一头,重新紧了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的落地玻璃,他知道季阳阳站在那里。
他没有挥手,没有笑,只是看了那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等着他的第二个对手上台。
这世上有太多事情,是躲不过去的,他希望季阳阳能成长起来。
至于其他的……
就像他说的,被狗咬了一口。
狗咬了他,他不会咬回去。
他只会变得更锋利,更冷,更没有人能靠近。
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第二个人上台了。
这一次比第一个快了五秒。
孟时御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不太好,昨晚留下的痕迹不只是皮肤上的淤青,还有身体深处的疼痛和疲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他不在乎,疼又怎么样,他曾经……可比这些更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