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渡我，归尽人间》律璃

9、结业备考，暗障丛生

　　时日匆匆，转眼王城小学结业大考将近。

　　依照周室严苛学制，小学修习基础六艺，期满必须通过结业考核。考核失利者，无缘辟雍深造，终生不得入朝为官，严重者甚至会被遣往边鄙之地流放戍守。辟雍坐落于王城近郊，四面环水，是大周最高学府，专供贵族子弟研习大礼、大政、射御之术，踏入其中，是王族子弟通向仕途唯一的必经之路。能否拿到辟雍入学资格，直接决定往后一生的出路。

　　一时间，整座学宫气氛骤然紧绷。

　　所有学子收起闲游嬉闹之心，日日埋首课业，晨礼之后诵读简册，午后反复演练乐舞、算筹、射法，直至暮色垂落。

　　众人目标一致，全力冲刺结业考。

　　姬攸比往日更为勤勉。

　　经过此前静坐思过一事，她早已收敛锋芒，不再当众质疑礼制，只是沉下心吸纳所有学识。书艺、九数、礼乐、射御，逐项打磨，不留短板。她心里清楚，想要进入辟雍，结业考核不能有半分差池。一旦落榜，不仅探求礼制根源的心愿彻底落空，自己也将断送仕途，面临流放的结局。唯有顺利升学，才有机会接触更深层的礼乐制度，探寻权力与礼法交织的根源。

　　可平静备考的氛围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以姬衍为首的一众大宗嫡系子弟，始终将姬攸视作眼中钉。

　　从前姬攸当堂质疑礼法，虽受罚思过，却并未受到过重惩处，依旧深得保氏、师氏看重。加之课业长年稳居前列，屡屡压过不少大宗子弟，早已引来深深的忌惮。

　　他们不能在明面上寻衅——学宫官师管控森严，公然斗殴、恶意刁难，一经查实必将遭受重责。于是一众大宗子弟转而选择暗处使绊，手段隐蔽，难以举证。

　　一日清晨，姬攸如常前往讲堂，存放简牍、漆笔的木匣不知所踪。她四下搜寻许久，最后在庭院偏僻的水沟边寻回，竹简被污水浸湿，不少金文墨迹晕开，多日摘抄的礼制条文损毁大半。

　　她抬眼望向廊下，姬衍一行人倚柱闲谈，目光淡淡扫来，带着一丝若无其事的嘲弄，无人上前承认。

　　没有目击者，没有实证，一切无从辩驳。

　　姬攸沉默不语，默默捞起竹简带回居所，趁着课余空隙，借着微光一点点誊抄复原。

　　姬泓目睹此事，心中不平，低声劝她：“定是姬衍他们所为，你何不禀报师氏？”

　　姬攸轻轻摇头：“无凭无据，贸然告发，只会落得小宗子弟寻衅构陷大宗的话柄，反倒惹来更多责难。”

　　她看得通透，在这套尊卑分明的秩序里，同等事端，落在不同出身之人身上，评判标准从来不一样。

　　暗地的刁难接踵而至。

　　乐舞演练之时，轮到列队合乐，时常有人暗中刻意挤占她的站位，打乱她的进退节奏；算筹课业课前，存放竹筹的布囊数次被人挪动，等她取用，长短筹散乱混杂，白白耗费大量整理时间；射御练习，摆放箭矢的位置屡次被动过手脚。

　　桩桩件件，算不上明目张胆的欺凌，却处处掣肘，不断消耗她的精力。

　　姬攸始终不动声色。

　　被打乱节奏，便加倍练习，把所有动作刻进本能；算筹散乱，便提前抵达讲堂，提前整理妥当；箭矢被动，每次练习前后亲自清点查验。

　　她不再耗费精力争辩追责，所有心神尽数放在备考之上。

　　保氏细心，渐渐察觉端倪。一次课后，他单独留下姬攸，出言提点：“我知晓近来常有琐事扰你心神。辟雍遴选事关终身，考核失利，仕途断绝，甚至远徙边荒。不只考学识技艺，亦考心性定力。外界纷扰，若乱本心，便是自败。”

　　姬攸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师训，不为外物所扰。”

　　保氏望着眼前这名小宗子弟，眼底满是复杂的欣赏。天资算不上顶尖，屡遭排挤针对，却始终沉得住气，愈受压难，愈发沉稳精进。

　　距离结业考核仅剩十余日。

　　学宫之内，紧张氛围达到顶峰。不少子弟互相交流课业重点，彼此切磋乐舞与射法。

　　姬衍寻到机会，主动走到姬攸面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施压：“辟雍名额有限，优先取用大宗子弟。你纵然课业再好，终究是旁支小宗。一旦考核失利，等待你的便是放逐边地，永世不得出仕。不如趁早认清本分，莫要白费力气。”

　　姬攸执简在手，抬眸平静回应：“考核凭课业定去留，礼法如此。能否入学辟雍，先尽力而为，其余，不必提前定论。”

　　一句不卑不亢的答复，堵得姬衍无从发作，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旁人都觉得姬攸太过执拗。小宗子弟，安分守己即可。

　　只有姬攸心中清楚，她想要的从来不止一份求学名分。

　　王城小学只能传授表层六艺。想要读懂礼制如何制定、权力如何运转，想要看清男女尊卑的根源，唯有踏入辟雍，修习大礼大政，接触更高层级的知识。更何况，这场考核没有退路，落榜的代价她根本承担不起。

　　夜色笼罩学舍，同屋学子早已安睡，姬攸依旧借着微弱烛火，对照简册温习各类仪轨。

　　周遭的刁难、阶级的隔阂、礼法的双标，重重障碍横亘前路。

　　但她没有半分退缩。

　　结业大考近在眼前，这是通往辟雍的第一道关卡，也是不能输的一关。

　　她必须跨过这道门槛。

　　待顺利走出王城小学，便是踏入大周最高礼乐学府的全新征程。那里会有更繁杂的博弈，更森严的层级，也藏着她一直追寻的，制度最深处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