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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结业决考,绝境登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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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小学结业大考,五年一举,定少年前程、分宗族仕途,半点不容侥幸。
依周制律令,小学结业考涵盖书、数、礼、乐、体行五科,全程由师氏、保氏、司徒属官联合监考,公允公示、逐级定等。
甲等者,直入辟雍大学修习大艺大政;
乙等者,留校补学,延后升学;
丙等之下,永久剥夺入仕资格,贬黜闲身,重者发配边鄙戍荒,终生不得归王城。
对所有王族子弟而言,这场考核不是择优,是背水一战的生死门槛。
天刚破晓,晨钟震彻学宫。
所有学子整冠束带,青衿整齐,列队立于庭中,等候开考。
寒风拂面,少年们面色紧绷,无人敢有半分松弛。
姬攸立在末列,心神沉静。
连日来大宗子弟的暗中使绊、损毁简牍、扰乱课业、刻意针对,她全部隐忍不发。
她太清楚后果。
旁人失利,尚有宗族庇佑、家世兜底。
她身为小宗旁支,一旦落等,便是无人可救的绝境。
仕途断绝、学籍废除、身份贬庶,甚至远徙边荒,永世不得踏回王城半步。
试炼未竟、真相未明、礼制根源未破,她绝不能输在这里。
考核分三日进行。
首日书艺、次日数礼、末日乐舞体行。
第一日金文书艺考。
考题为官方出的古奥铭文节选,字形繁复、构架规整,最忌潦草歪斜、构架错位。
连日被损毁简牍、熬夜重抄的苦功,此刻尽数化为底气。
满堂学子落笔慌乱、涂改频频,唯独姬攸执笔沉稳,笔画平直对称,古拙端正,字字合规。虽非最天资出彩,却通篇零错、零斜、零漏,工整度远超大半子弟。
巡查的保氏看在眼里,微微颔首。
可阅卷之际,偏私已然暗生。
大宗子弟卷面潦草、错字颇多,依旧被定为中上;
几名平庸贵族子弟无功无过,尽数稳居中等。
轮到姬攸,明明卷面最优,却被主考司徒属官刻意压等,只评中等。
理由冠冕堂皇——姿仪气弱、根基浅薄,虽工整,无贵胄风骨。
摆明了以出身压课业。
旁观的姬衍唇角微扬,眼底尽是得意。
他笃定,只要前五科不能稳居上等,姬攸必会被挤出辟雍名额。
第二日,九数、礼制合考。
九数考题涉及田亩测算、仓廪核算、徭役分配,是西周官家实用算术,繁杂精细,最能拉开差距。
一众子弟排布算筹,犹犹豫豫、反复核对,耗时极久。
唯有姬攸思路清晰,古今算法相融,推演极快,每题一步到位,答案精准无误。
礼制口试,官师随机抽问吉礼、凶礼、晨昏礼法、宗族尊卑制度。
此前旁人只死记条文,唯独她深挖根源、通晓逻辑,应答滴水不漏,甚至能补全条文背后的宗法秩序。
师氏当众赞许:“礼制通透,本末皆明,是可塑之才。”
这一科,无人能够压等,姬攸稳稳拿下上等。
两日考核结束,局势瞬间拉扯成了僵局。
大宗一众子弟脸色彻底沉了。
他们没想到,百般暗中阻挠、屡次刻意刁难,这一介小宗旁支,竟然硬生生凭本事追平差距。
最后一日,乐舞、体行综合考,也是最容易动手脚、最看考官主观评判的一科。
乐舞合律、进退队列、揖让姿态、身形端方,全数由典乐、学吏当场评定。
开考前一刻,姬衍趁众人不备,暗中授意两名同族子弟。
正式合乐列队时,二人故意贴紧姬攸身侧,在转位踏步的瞬间,猛地刻意挤位、错步、撞乱她的队列节奏。
鼓乐齐鸣,全场规整,唯独她身旁两步错乱突兀。
在外人看来,只会是姬攸一人仪态不整、舞步失误、拖累全队。
这一手极其阴毒,无迹可查、无人举证、全凭观感定罪。
典乐眉头一蹙,当场落下评判:“仪态失序,进退不端。”
仅仅一句,几乎定了她的死罪。
周遭大宗子弟眼底皆是稳操胜券的笑意。
只要这一科落为中下,综合评定必跌乙等,她彻底无缘辟雍,坐等贬黜。
队列归位,所有人都以为姬攸大势已去。
唯独姬攸自己,心神未乱。
她微微垂眸,心中通透无比。
从小学到现在,她学的从来不止是舞、不止是字、不止是数。
她学的是规矩之下如何求生、尊卑之下如何立世、不公之下如何破局。
乐舞结束,体行考核登场。
小学体行不涉及高阶射御,只考基础站立、进退、趋步、肃容,重心性沉稳、身姿端肃。
轮到姬攸应试。
晨风吹动青衿,她稳步出列,身姿挺拔、神色沉静。
无半分急躁、无半分委屈、无半分颓色。
趋步、立身、拱手、肃退。
每一步极稳、每一式合规、每一次进退皆严丝合缝,挑不出半分错处。
连日承压、屡遭刁难、屡被打压,非但没有磨垮她,反而磨出了远超同龄稚童的定力。
师氏立于高位,静静看着。
他从教多年,阅尽王族子弟。
有天资骄纵者、有家世跋扈者、有遇挫即颓者。
唯独姬攸,受压愈重,心性愈稳;屡遭不公,立身愈正。
考核毕,全场汇总评定。
大宗子弟纷纷上前暗禀考官、串评言语,刻意放大她方才乐舞被挤乱的失误,欲将她钉死在下等。
主考官迟疑片刻,欲从众议。
就在定论前夕,师氏跨步出列,当众正色发声。
“三科有据,书工、数精、礼透。”
“乐舞失序,非其本心,乃同列乱位所致,我观之甚明。”
“子弟考核,考艺、考心、考性、考定力。姬攸勤恒自律、承压不乱、守礼守心,综评当列上等。”
一句话,彻底翻盘。
师氏身为学宫最高德教官,权重极重,一语定评。
满堂寂然。
一众大宗子弟脸色瞬间铁青,尤其是姬衍,眼底的阴翳几乎压不住。
他们百般算计、层层刁难、刻意构陷,最终,还是没能压垮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宗子弟。
最终公示榜单张贴学宫壁上——
姬攸,综评上等,准予结业,升入辟雍大学。
榜单落地的那一刻,姬攸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轻轻松动。
她赢了。
不是赢过同学,不是赢过排挤。
是赢过了出身、赢过了不公、赢过了所有人想把她压入底层的宿命。
身旁的姬泓由衷替她松了一口气,低声叹道:“太难了,你当真熬出来了。”
姬攸抬眼,望着远方王城之外、流水环绕的那座最高学宫方向。
辟雍。
大周礼乐之巅、官权之源、制度核心。
小学教她遵礼。
而辟雍,将教她掌礼、制礼、通权、明道。
她清楚知道,真正的博弈,从此刻才刚刚开始。
小学的阶级排挤,只是微风细浪。
辟雍之内,权贵云集、大宗林立、权脉盘根,那里的尊卑碾压、权力博弈、制度禁锢,只会更冷、更狠、更现实。
但她无所畏惧。
她要去最高处。
她要站在礼法诞生的源头。
她要看清这千年男女枷锁,究竟从何根深蒂固。
夕阳落满学宫长廊。
旧的小学岁月落幕。
新的辟雍大道,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