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冒犯》甲木青未了

9、醉酒 进入暗恋期

　　秋意漫进余淮实验附中附中的时候，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刚好落下帷幕。
　　闭幕式的阳光很软，金辉泼洒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主席台的喇叭滋滋啦啦响着，念出各班总分。“高一（1）班，总分第一名”这句话清晰地炸开，看台上瞬间掀起一阵海啸似的欢呼，塑料做的拍手板拍得噼啪乱响，连空气里都飘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雀跃。
　　班里早闹成一团。
　　“祁灿！祁灿上！我们班代表肯定是你！”
　　“对啊对啊，校运会你二千米破纪录了，不选你选谁。”
　　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起哄，女生们挤在旁边笑，还有人在后面推祁灿的后背：“快去快去，领奖台高光时刻！”
　　祁灿本来往后缩了缩，耳尖微微泛热。他不是怯场，只是不太习惯成为所有目光的落点。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校服外套的下摆，刚要开口推辞，老许已经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别躲了，众望所归，上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没意思了。
　　祁灿低低“嗯”了一声，拨开围在身前的人群。少年身形挺拔，校服穿在身上清清爽爽，走路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额前柔软的碎发被风微微吹起来。他走上领奖台，从校长手里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团体第一名奖牌，镁光灯零星闪了几下，底下班级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岑挽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安安静静地望着台上。
　　祁灿领奖时微微侧过头，视线很自然地往下落，准确无误地撞进了岑挽的眼睛里。
　　岑挽没笑，只是眉峰松了一点，极淡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不错。
　　祁灿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连忙转回头，面向前方，可耳尖那点淡红，怎么都压不下去。
　　喧闹的闭幕式结束，各班有序散场。老许在晚自习前踏进教室，往讲台边一靠，敲了敲桌面，等全班安静下来，才露出一个难得松弛的笑：“咱们班拿了第一，不能就这么算了。今晚晚自习取消，我请客，自助烤肉，都收拾收拾，半小时后校门口集合。”
　　教室里死寂一秒，紧接着爆发出能震碎天花板的欢呼。
　　“老许nb！”
　　“我爱老许——！！”
　　同学们忙乱地翻书包，椅子拖在地上哗啦作响，满室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蔡景荣和杨柯宇挤在一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密谋些什么，眼神鬼鬼祟祟，时不时瞟向正在和岑挠说话的温磊。
　　岑挽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把笔放进笔袋，余光扫过那三个鬼鬼祟祟的人，挑了下眉，却没多管。
　　烤肉店离学校不远，包厢很大，长桌能轻轻松松容下整整一个班。烤盘上的肥牛卷“滋啦滋啦”地冒着油花，香气滚滚地涌进鼻腔，饮料罐、餐盘摆得满满当当，说笑打闹的声音几乎没有断过。老许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偶尔夹一筷子肉，笑眯眯地看着这群闹得没边的小孩，半点没有平时在讲台上的严肃。
　　蔡景荣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卫衣宽大的帽子鼓鼓囊囊的。他偷偷撞了撞杨柯宇和温磊的胳膊，三个人借着人群的遮挡，猫着腰躲到包厢最里面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排九瓶啤酒就这么被他们从帽子里掏了出来，在脚边靠墙摆好，瓶身凝着细密冰凉的水珠。
　　“我家楼下便利店买的，”蔡景荣压着嗓子，眼睛亮晶晶，“别让老许发现了啊。”
　　温磊本来就爱玩，哪经得起这种怂恿，当即就乐了：“可以啊你们，藏得够深。”
　　岑挽恰好坐得离角落不算太远，余光瞥见了，唇线动了动。他本来打算出声提醒，可还没等开口，温磊已经迫不及待地起开一瓶，仰起头就灌了小半瓶。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麦芽微苦的香气。温磊酒量本来就差，哪扛得住这么猛的喝法，没几口，脸颊就飞快地烧了起来，眼底蒙上一层水汽，整个人都有些飘。
　　“别一个人喝啊，”温磊脸颊通红，胳膊伸过去勾住岑挽的手腕，力气带着酒后不讲理的蛮横，“岑挽，陪我。”
　　岑挽本来是拒绝的。他不爱喝酒，也嫌麻烦。可温磊醉了之后力气意外不小，软磨硬拽，缠得人没办法，只好被他拉着，也喝了两杯。杨柯宇也凑过来，三个人就窝在那个偏僻的角落，一瓶接一瓶。
　　九瓶啤酒，很快就见了底。
　　空酒瓶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标签被地上溅出的酒水浸得发皱。
　　谁也没料到，老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三个偷喝酒的人瞬间僵住，像上课偷偷传纸条被抓包的学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顿住，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斥责没有落下来。
　　老许低头看了看那一排东倒西歪的空瓶，先是愣了愣，随后低低地笑出声。不是生气的冷笑，是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笑。他弯腰拿起其中一个还剩小半口酒的瓶子，晃了晃，抬眼看向三个目瞪口呆的少年：“行吧，拿都拿来了，别缩着跟做贼似的，放开喝。注意量，别进医院就行。”
　　这下轮到他们傻眼了。
　　谁能想到班主任不仅不骂，还默许了。
　　包厢另一头，祁灿大多时候都在安安静静吃东西。他没有凑过去喝酒，只被热闹感染，偶尔有人递过来，也浅抿两口。酒液不多，没让他彻底醉倒，只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世界的边角都变得柔和模糊，太阳穴轻轻发胀，眼底泛着一层浅淡的水光，思维还清晰，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染上了微醺的懒意。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角落飘。
　　岑挽。
　　少年靠着墙壁，领口松了一点，平时冷感锋利的眉眼被酒意泡得柔和了不少，少了平日里那种疏离感。祁灿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手里的橙汁杯壁，杯身凉丝丝的。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夜一点点深了，老许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不早了，该回学校了。我叫了几辆车，分一下，祁灿、岑挽、温磊、杨柯宇，你们四个一辆。剩下的人坐另外两辆，路上注意安全。”
　　“收到！”
　　大家乱糟糟地应着，开始起身。
　　温磊和杨柯宇早就醉得站不太稳了，脚步虚浮，身子东倒西歪，几乎是互相架着才勉强能走路。岑挽状态还好，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可也明显带着酒意。祁灿清醒度最高，自觉地担起了照顾另外三个人的活儿。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窗外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金色长河，光影不断在车厢里掠过，忽明忽暗。
　　后座挤了四个人。温磊整个人歪在杨柯宇身上，脑袋晃来晃去，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杨柯宇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皮半耷拉着，勉强撑着不要直接睡倒。岑挽靠在祁灿的肩膀上，呼吸匀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祁灿颈侧的皮肤。
　　是无意的。纯粹醉酒之后，失去了平时对距离的把控，身体顺着惯性就靠了过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毫无意识的动作，让祁灿全身的肌肉猛地一僵。
　　温热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自己肩头。岑挽的头发很软，发丝偶尔蹭过他的下颌，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啤酒清苦又微凉的气息，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像冷松一样的信息素余味。
　　祁灿的心跳，骤然快得不像话。
　　胸腔里“咚咚”地敲，像是要撞破肋骨。酒意带来的朦胧和此刻突如其来的慌乱搅在一起，脑子有短短几秒空白。他不敢大幅度动，怕把肩上的人惊醒，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坐姿，视线落向前排座椅的后背，可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肩膀那一处的触感上。
　　过了一会儿，靠在他肩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岑挽无意识地，微微蜷了蜷手指。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小拇指很随意地，蹭过了祁灿放在腿上的手。
　　就只是轻轻擦过那么一下。
　　很轻，几乎转瞬即逝。皮肤相触的地方像有细小的电流“唰”地窜了过去，顺着血管一路烧到耳根。祁灿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又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岑挽的小拇指。
　　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了碰。
　　像一个只有夜色和颠簸的车厢才知道的秘密。
　　做完这件事之后，祁灿自己都愣了。
　　他微醺的脑子懵懵的，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刚才主动的人是自己。飞快地收回指尖，耳后红得快要烧起来，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可连后颈都泛上一层薄红。
　　车很快抵达学校门口。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夜晚微凉的风涌了进来，稍微吹散了一点车厢里闷热的酒气。
　　几个人费劲地下车。稍微清醒一点的杨柯宇咬着牙，半拖半扶着醉得迷迷糊糊的温磊，跟祁灿和岑挽说了声“我送温磊回宿舍”，就踉踉跄跄地朝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于是只剩下祁灿和岑挽两个人。
　　夜里的校园安安静静，路上已经没什么学生，只有路边的路灯投下圆圆的、暖黄的光圈，树影在地上斑驳摇晃。岑挽还是有点站不稳，半边身子的重量隐隐倾向祁灿这边。
　　“能走吗？”祁灿侧过头问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还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自然。
　　“嗯。”岑挽的应答很轻，嗓音因为酒，低哑了一点。
　　祁灿伸出手臂，稳稳地扶着岑挽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岑挽的宿舍楼走。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个人并不整齐的脚步声，散落在寂静的小道上。晚风卷着桂花残留的淡香吹过来，吹得祁灿的心跳还是没有平复。方才车厢里那一下指尖相触的触感，顽固地留在皮肤上，怎么都忘不掉。
　　终于走到岑挽宿舍楼下。
　　祁灿把人送到宿舍门口，确认岑挽能够自己推门进去，没有再硬要送上去——宿舍楼下有宿管，太晚上去也不方便。
　　“快进去吧，记得喝点温水，早点休息。”祁灿低声嘱咐。
　　岑挽模糊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推开门，晃了晃身子走了进去。
　　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合上，祁灿站在原地，又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晚风吹动他的校服衣角，少年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方才被岑挽靠过的肩膀，又蜷了蜷刚刚勾过别人小拇指的那根手指。
　　脸上热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他不知道，明天酒醒之后，岑挽还会不会记得，今晚发生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