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44、寒冬将至，满城筹备新年 秋风一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短短数周的光景，城市就被深秋的寒意彻底包裹。街边行道树的叶子大片大片褪成枯黄，风一吹，便打着旋从枝头飘落，铺满人行道两侧。气温断崖式下跌，早晚的冷风刮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行人纷纷换上厚重的外套、围巾，步履匆匆地穿梭在街道之间。冬天快要来了，新年的气息，也悄无声息地蔓延在整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小屋的窗帘依旧长期紧闭，我刻意隔绝外界大部分的风景，可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冷风，还有偶尔拉开缝隙时瞥见的萧瑟街景，都在不断提醒着我季节的更替。身体对气温的变化格外敏感，寒流袭来的这段日子，身上各处的隐痛都变得更加顽固难缠。降温会诱发全身的神经酸痛，骨头缝里像是灌满了冰水，无论盖多厚的被子，都很难捂回一点暖意。

　　清晨依旧是被钝痛唤醒的。

　　没有剧烈的窒息感，却是一种弥散在四肢百骸、挥之不去的冷痛。关节酸胀发僵，后背持续发凉，胸腔闷闷地发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阻滞感。我缓慢睁开眼睛，卧室里昏暗安静，床头柜整齐排列着每日要用的药品、一次性针管、消毒棉片，一成不变的画面，日复一日地重复上演。

　　撑着身子坐起来，眩晕感如约而至。我靠在床头缓了许久，才慢慢拿起药盒，按照固定的顺序吞服下今早所有的药剂。苦涩的药味铺满口腔，温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住脏腑间翻涌的不适感。随后是皮下注射，消毒、进针、推药、拔针，整套动作早已刻进本能，麻木而熟练，细微的刺痛再也掀不起我情绪里半点波澜。

　　药物缓缓流入血液，慢慢麻痹住躁动的痛感，身体陷入那种熟悉的昏沉倦怠。我半躺靠在枕头上，放空目光，安静地听窗外传来的城市声响。

　　这段日子街上的动静明显热闹了许多。

　　路边商铺的橱窗开始更换装饰，超市门口摆上成堆的礼盒、干果、糖果，沿街的小店陆续挂起红色的宣传海报，各大商场循环播放着预热新年的促销广告。明明距离除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整座城市却已经早早进入了筹备新年的氛围里。来往的行人手里提着购物袋，讨论着年货清单，规划着年末的团圆聚餐、跨年活动。

　　所有人都在期盼新一年的到来。
　　大家期待团圆，期待放假，期待崭新的开始，期待来年万事顺遂。

　　新年对于普通人而言，代表着告别旧岁的烦恼，迎接全新的希望。
　　可新年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意义。

　　新的一年不会给我带来奇迹，我的病灶不会在冬日里自行消散，衰败的身体不会重新恢复健康。寒冬只会加重我的病痛，低温会让每一个难熬的夜晚变得更加漫长刺骨。别人迎接的是新生，我迎来的只会是生命倒计时里又一段寒冷难熬的时光。

　　手机安静地放在桌边，偶尔亮起，大多是商场的促销短信、年货推送。林晚星依旧保持着每天发来消息的习惯，不会长篇大论地追问我的情绪，只是简单几句问候，问我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有没有疼得厉害。我遵守之前和她的约定，偶尔回复简短的字句，告诉她我一切安好，不让她过度担忧。

　　午后药效稍稍退去，身上的冷痛感慢慢清晰起来。我裹厚毛毯，慢慢走到客厅，短暂地拉开一丝窗帘向外望去。

　　街道上车流不息，不少店铺门口已经摆出了新年礼盒，一家人结伴挑选年货的身影随处可见。小孩子追着落叶奔跑，街边奶茶店排起长队，人间烟火滚烫热闹，所有人都在为一场盛大的团圆忙碌。鲜活温暖的景象落在眼底，没有掀起激烈的酸涩，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疏离。

　　那是属于世人的热闹，和我无关。

　　我没有家人团聚的期盼，没有置办年货的欢喜，没有跨年赴约的友人。我的年末，没有聚餐，没有烟火，没有祝福。我的年末只有药片、针剂、无休止的疼痛，一间冷清安静的屋子，和独自等候终点的自己。

　　轻轻拉上窗帘，重新将繁华喧嚣隔绝在外。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放着前几天林晚星送来的水果，已经慢慢风干失水。我慢慢走回卧室，躺回床上。冬日的白昼会越来越短，黑夜会变得漫长难熬，往后的日子，失眠的夜晚只会越来越多。

　　昏昏沉沉睡到傍晚，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依旧是轻柔克制的节奏，是林晚星。

　　我起身开门，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激起我一阵控制不住的寒颤。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袋子，鼻尖被风吹得泛红。
　　“外面风好大，越来越冷了。街上到处都在卖年货，商场全是人。”她走进屋子，顺手关上房门挡住寒风，将袋子放在茶几上，“我路过超市买了一点适合你的软糯食材，还有几包保暖贴，降温了你会很难受，贴上能稍微暖和一点。”

　　她一件一件拿出袋子里的东西：养胃的杂粮、蒸制的软糕、恒温保暖贴、加厚的羊毛袜，还有一小罐蜂蜜，可以冲淡吃药残留的苦涩。她做事总是细致周到，时时刻刻记着我所有脆弱的身体禁忌。

　　“马上就要年末了，到处都在准备过年。”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触碰我敏感的情绪，“如果之后身体状态尚可，等临近跨年，我可以过来陪你。不用出门挤热闹，我们就在屋子里煮一点热粥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薄毯，指尖冰凉。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到时候我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不好和你约定。”

　　我自己清楚，随着寒冬来临，病情恶化的速度只会加快。也许等到跨年那几日，我已经虚弱到无法坐起身，只能躺在病床上依靠仪器维持状态。我不能随便许诺一场安静的陪伴，命运从来不会给我确定的安排。

　　林晚星沉默片刻，没有勉强我，只是点点头：“没关系，看你的身体情况。无论最后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她走进厨房，把带来的杂粮细心收好，又给我烧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过来。温热的水杯捧在手心，暖意一点点顺着掌心蔓延开。
　　“最近复查的时间快要到了，我已经帮你记好了日子，那天我请假陪你一起去医院。”

　　我小口喝着蜂蜜水，清甜冲淡了喉咙长久残留的药苦。我安静听着她的安排，没有拒绝。独自跑医院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一件消耗巨大的事情，来回奔波很容易引发剧烈的疲惫和疼痛，有她陪同，我会轻松很多。

　　那天下午她没有停留太久，知道低温会加重我的不适感，我不能长时间活动交谈。临走之前，她把保暖贴拆开，帮我贴在睡衣内侧腰腹的位置，温热的触感缓缓散开，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夜里要是冷得睡不着，就多贴几片。不要硬扛，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房门关上之后，屋子再度回归寂静。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黄昏褪去，夜幕笼罩城市。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商铺的霓虹灯光闪烁，年货海报上红色的字体在夜色里格外醒目。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期待之中，欢声笑语隔着厚厚的墙壁隐约传来，热闹盛大，却触不可及。

　　我回到床上，腰腹贴着保暖贴，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热度，稍稍缓解了骨头里的冷痛。药效慢慢减弱，身体各处的隐痛一点点苏醒，不尖锐，却绵长不休。我侧躺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街头人们筹备新年的画面。

　　曾经我也幻想过新年。

　　很久以前，我偷偷幻想过和陆时衍一起跨年。不用盛大隆重，只是两个人安静待在一起，熬过旧岁的最后一夜，迎接新一年的到来。我们可以买小小的烟花，可以煮一锅热饮，可以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告别旧的一年。那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诉说的微小心愿。

　　可这个心愿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实现。

　　命运横亘在我们之间，悬殊的家世，强势的长辈，遥远的异国，还有我这份突如其来的绝症。所有细碎美好的期许，全部被现实碾碎，消散在秋风里。他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开启属于他崭新的人生，或许他的年末热闹光鲜，身边会有家人陪伴，奔赴属于他的盛大未来。而我被困在这座小城，被困在残破的躯体之中，独自走向生命的尾声。

　　没有遗憾的怨怼，只有淡淡的怅然。

　　愿望落空是常态，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早已学会接纳所有求而不得。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家家户户开始规划年末的团圆，讨论着年夜饭的菜单，规划着跨年的行程。世间千万人都拥有奔赴团圆的方向，唯独我没有归途，没有等待我的团圆宴席。

　　时间缓缓流淌，我在半睡半痛之间熬过整个夜晚。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商铺播放的喜庆音乐，热闹的歌声隔着墙体飘进来，和我屋内死寂安静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按时起身，吃下夜间的药剂。药片滑入喉咙，苦涩如常。窗外夜色深沉，寒冬的冷风不停拍打窗户。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冬日越来越深，新年越来越近。
　　满城烟火期待新生，满城人心盼着团圆喜乐。

　　世人迎接新年，期盼来年平安顺遂。
　　而我只是静静等待，等待寒冬席卷全身，等待复查报告上更加残酷的文字，等待属于我的结局慢慢降临。

　　新年是所有人的救赎与期盼，却不是我的。
　　我的冬天漫长寒冷，没有暖意，没有惊喜，没有来年。

　　往后的每一日，街上筹备新年的热闹只会愈发浓烈，红色的装饰会铺满大街小巷，喜庆的气息笼罩整座城市。我会独自守在这间昏暗安静的小屋里面，日复一日打针吃药，日复一日对抗刺骨的病痛与漫长的黑夜，安静地看着人间热烈筹备一场盛大的新年，而我，只是这场盛大热闹里一个遥远、孤独、即将退场的旁观者。

　　热闹是全城的，而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