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42、打针吃药，日复一日煎熬 长夜耗尽，

　　长夜耗尽，天光大亮。

　　我是被身体持续性的酸软钝痛硬生生熬到天亮的。窗外的天色从浓稠漆黑慢慢褪成浅灰，再一点点晕开薄淡的白光，破晓的晨光穿透云层，落在紧闭的窗帘外，却照不进屋内半分暖意。一整夜无眠，剧痛褪去之后没有轻松，只留下满身掏空般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沉甸甸压得人动弹不得。

　　我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躺在床上，四肢僵硬发凉，指尖依旧是整夜未暖的冰寒。胸口不再是昨夜窒息般的绞痛，却残留着大面积沉沉的闷胀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扯痛感，浅浅的、持续的、挥之不去，牢牢盘踞在胸腔最深处。大脑昏沉发胀，神经紧绷了一整夜，早已透支到极限，眼皮沉重酸涩，可只要一闭眼，脏腑深处的隐痛就会立刻提醒我——我的身体，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停歇过折磨。

　　天亮不代表解脱。

　　对普通人而言，清晨是新生、是重启、是崭新的一天。

　　对我而言，天亮只代表新一轮煎熬的正式开始。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我缓了很久，才勉强攒出一丝力气，缓慢抬手摸向床头柜。指尖在黑暗里摸索，触到冰凉的药盒、整齐摆放的药片、密封的药剂、细小的针管。一整桌密密麻麻的医用物品，安静陈列在枕边，无声地诉说着我这段人生全部的日常。

　　别人的生活是三餐、四季、烟火、相聚。

　　我的生活是吃药、打针、复查、止痛、熬痛、硬撑。

　　从确诊那天起，我的日子就被这些冰冷的东西填满，没有例外，没有停歇，没有喘息的余地。

　　昨夜病情骤然恶化，医生之前叮嘱过的应急药量必须跟上。一旦断药、减量，身体的衰败速度会成倍加快，下一次发作只会比昨夜更凶、更狠、更熬不住。我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底线，早已没有任性的资本，更没有颓废摆烂的资格，哪怕情绪荒芜、心境封闭、对人生再无期待，也只能机械性地遵从医嘱，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又痛苦的治疗流程。

　　我撑着手臂，一点点艰难坐起身。

　　只是简单的起身动作，就让呼吸瞬间急促，胸口闷沉感骤然加重，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我立刻停住动作，垂着头，缓了足足半分钟，才勉强压下那股濒虚的眩晕。脊背僵直酸软，后腰空落落的发疼，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折就碎的纸片，单薄、破败、摇摇欲坠。

　　坐直之后，我抬手拆开摆放整齐的药板。

　　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药片，静静躺在掌心。止痛的、护心的、□□脏器的、抑制病灶扩散的、缓解神经疼痛的、增强免疫力的，种类繁多，数量繁杂。正常人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药量，是我每天清晨必备的开场。

　　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吃过多少药。

　　春夏秋冬，晨昏昼夜，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药片入口，大多苦涩干硬，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满嘴化不开的药味，腥苦、干涩、呛人。胃里本就空空荡荡，一夜未进食，冰冷的药物直接刺激胃黏膜，瞬间翻涌出一阵反酸的恶心感。我咬着牙压下反胃，早已习惯这种生理性的不适。经年累月的服药，我的肠胃早已受损、敏感、脆弱，每一次吃药都是新一轮的折磨，可我没得选。

　　不吃，痛死。
　　吃了，难受死。

　　横竖都是煎熬。

　　喝完一整杯温水送服所有药片，口腔里依旧残留着浓重的药苦味，久久散不去。我靠在床头，静静坐着，等待药物慢慢起效。西药起效迅猛，却带着强烈的副作用，不出片刻，脑袋越发昏沉困倦，四肢发软无力，视线轻微涣散，整个人变得迟钝麻木。

　　这是药物压制病痛的代价。

　　它能暂时封住身体的疼痛，也会封掉我所有鲜活的情绪、清醒的感知、少年该有的生机。

　　我早已不再是鲜活热烈的少年。

　　我只是一具靠着药物强行吊着生机、日渐衰败、勉强存活的躯体。

　　静坐良久，体内的酸涩疲惫越来越重，痛感被药物强行压制到浅层，不再尖锐刺骨，变成绵长迟钝的隐痛。我知道接下来需要打针。

　　皮下□□针，是我每天雷打不动的流程。

　　之前状态稍微平稳的时候，我还能隔一天一次，自从昨夜病情恶化，身体机能崩盘，医生再三叮嘱，必须每日注射，稳住仅剩的机体平衡，延缓衰竭速度。

　　我垂着眼，拿过无菌棉、药剂、针管，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曾经第一次给自己打针的时候，我怕疼、手抖、慌乱、无助，偷偷哭过好几次。那时候刚确诊，独自一人住院，护士忙碌无暇时刻照看，我只能逼着自己学习配药、扎针、护理、消毒。没人教、没人陪、没人心疼，硬生生从一无所知，练到熟练麻木，熟练到不用看皮肤纹理，不用调整角度，凭着本能就能精准下针。

　　一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娇弱敏感的少年，磨成麻木自愈、独自对抗病痛的模样。

　　消毒液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刺激。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细微的刺痛传来，熟悉、单调、日复一日。药液缓慢推入皮下，微微发胀、发酸、发沉，小小的一块皮肤紧绷胀痛。我眼神平静，没有躲闪，没有皱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疼吗？

　　疼的。

　　只是疼得太久、太频繁、太日常，早就麻木了。

　　身体的痛可以麻木，心底的孤独却从来没有一刻停歇。

　　我缓慢推完药剂，拔针、按压、止血、贴好棉签，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机械、冰冷、没有温度。

　　打完针，手臂带着持续的酸胀感。

　　药效慢慢渗入血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一点点麻痹神经、压制病灶、稳住濒临崩盘的身体。

　　我垂落手臂，静静坐在床头。

　　窗外天色彻底亮透，城市苏醒，车流涌动，人声渐起，街边的商铺陆续开门，人间烟火轰轰烈烈铺满整座城市。外面是热闹的、鲜活的、奔赴生活的世界，而我的小屋里，依旧死寂冷清，只有满桌药瓶、针管、医用物品，陪着我日复一日的煎熬。

　　我起身下床，脚步虚浮缓慢。

　　地板微凉，透过脚底传遍全身，我轻微打了个寒颤，畏寒的症状越来越明显。病情恶化之后，机体产热能力持续下降，我常年手脚冰凉，哪怕盛夏也畏寒怕风，如今入秋转寒，更是无时无刻不浸在寒凉里。

　　走进厨房，空无一物的餐桌，冷清的灶台，干净的冰箱。

　　我没有胃口。

　　一夜病痛折磨，一早上药打针，胃里翻涌着药味的酸涩恶心，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可我必须吃。

　　医生反复叮嘱，晚期病患最忌空腹服药、空腹治疗。长期不进食，脏器损耗加剧，衰竭速度会更快，身体会垮得更彻底。

　　我打开冰箱，拿出最简单的流食，温好小口吞咽。

　　清淡的米糊寡淡无味，入口即化，没有半点滋味，却也是我如今肠胃唯一能接纳的食物。稍微油腻、辛辣、厚重的食物，都会直接引发剧烈呕吐、肠胃绞痛，我早已戒掉所有少年该有的口腹欲望，活着的唯一标准，就是清淡、□□、续命。

　　一口一口，缓慢吞咽，强迫自己吃完整碗流食。

　　每进食一口，胃里就隐隐发胀发酸，生理性的抗拒不断袭来，我硬生生压下所有不适，只为多撑一天、多活一日、多苟延一段时日。

　　我并不贪恋活着。

　　我只是不想死得太狼狈、太仓促、太猝不及防。

　　我想安安静静、干干净净、从容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不想最后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浑身插满管子、狼狈不堪地离开。

　　吃完早饭，收拾完餐具，我重新走回卧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细光，落在地板上，明亮又刺眼。我抬手拉严窗帘，再次把明亮鲜活的世界隔绝在外。

　　光亮不属于我。
　　热闹不属于我。
　　鲜活不属于我。
　　圆满不属于我。

　　我的世界，只剩药物、针管、病痛、孤寂、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我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药物的催眠感彻底席卷全身，四肢沉重酸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大脑一片混沌麻木，意识开始涣散，可浅层的隐痛依旧清晰存在，像是时刻敲响的警钟，提醒我从未痊愈、从未安稳、从未解脱。

　　白日的睡眠浅得可怜。

　　不像正常人的深度安眠，我的睡眠永远是半醒半昏、半梦半痛。稍微一动，痛感立刻回笼，稍微一点声响，意识立刻清醒。

　　我在昏沉的睡意里，依旧能清晰感知身体每一处细微的衰败。

　　骨头持续性发酸，像是被泡在冷水里，软绵无力。
　　胸口时不时轻轻抽痛，呼吸浅促不稳。
　　头部昏沉眩晕，神经紧绷疲惫。
　　皮下针口隐隐发胀，带着持续的钝酸。

　　一整天，我就这样躺着。

　　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被药物操控意识，被病痛禁锢躯体。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中途醒过来几次，每次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药、喝水、压制复发的痛感。时间被切割成无数段吃药、熬痛、浅睡、发呆的碎片，单调、枯燥、痛苦、重复。

　　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没有出门，没有期待，没有欢喜。

　　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去短暂的昏睡，剩下的所有时间，全部用来和病痛对抗、和药物共存、和孤独相伴。

　　偶尔手机亮一下，是系统推送、天气提醒、软件通知，没有任何人的消息。

　　没有人找我。
　　没有人念我。
　　没有人惦记我今日是否安好、是否疼痛、是否进食、是否熬过难熬的一天。

　　闺蜜偶尔发来的消息，我也只是静静看着，迟迟没有回复。

　　我不是冷漠，不是疏远，不是不喜。

　　我只是太累了。

　　身心俱疲，无力倾诉，无力解释，无力假装开朗、无事、正常。我不想把自己溃烂衰败的负能量带给身边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不想让她日复一日为我揪心、难过、心疼、无力。

　　我宁愿自己封闭、自己煎熬、自己硬扛。

　　午后的时候，身体药效稍稍褪去，隐痛开始慢慢加重。

　　我靠在床头，安静看着满桌的药瓶针管，心底一片荒芜平静。

　　我忽然彻底明白。

　　我的余生，早就没有任何剧情、任何转折、任何奇迹。

　　剩下的所有章节，全部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打针、吃药、止痛、熬痛、失眠、体虚、衰败、等待终点。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直到生命彻底燃尽的那一天。

　　曾经我以为我的人生还有爱恨、离别、重逢、遗憾、念想。

　　如今所有情爱执念尽数褪色，所有少年心动尘埃落定，所有期盼等待彻底落空。

　　留在我生命里的，只剩日复一日的病痛煎熬。

　　我不怨命运刻薄。
　　不怨世事不公。
　　不怨情爱浅薄。

　　我只是觉得疲惫。

　　太累了。

　　从年少心动，到隐秘暗恋，到小心翼翼相伴，到被迫分离，到独自重病，到崩溃落泪，到自我封闭，到日日熬痛。

　　短短一年，我耗尽了所有力气、所有温柔、所有期待、所有生机。

　　窗外天色慢慢暗沉，白昼落幕，黑夜再次降临。

　　又是一天结束。

　　我又硬生生熬完了一天一模一样的煎熬。

　　傍晚时分，我准时服用晚间药量，执行晚间护理流程。

　　日复一日，精准刻板，没有差错，没有偷懒。

　　药物入喉，苦涩依旧，身体的麻木感再次笼罩全身。

　　我坐在黑暗里，静静发呆。

　　人间岁岁年年，世人岁岁热闹。

　　唯独我，被困在一方小屋，被困在一具残破躯体里，被困在无休止的治疗与病痛之中。

　　别人的日子是向前走、向前看、奔赴未来、奔赴山海。

　　我的日子是原地熬、日日熬、熬病痛、熬孤独、熬终点。

　　一针一药，一朝一暮。

　　一朝病痛，一日煎熬。

　　往后余生，皆是如此。

　　无人替我扛病痛，无人替我渡长夜，无人替我减苦难。

　　所有冰冷的药、刺骨的痛、漫长的夜、孤独的路，只能我一人，日复一日，默默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