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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脚步摇晃,孤身走向我们最熟悉的那条小巷
夜色彻底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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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的时候,我还在街头踉跄前行。
酒精彻底吞掉了我大半的理智,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每一步都摇晃得厉害。晚风一遍遍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深秋刺骨的凉,吹乱额前的碎发,也吹干脸上残留的泪痕,却吹不散心底死死淤积的沉郁与空茫。
河堤到老街的这条路不算短。
从前和陆时衍一起走的时候,总觉得路途很短、晚风很软、夜色很温柔。两个人并肩慢行,随意闲聊几句琐碎日常,偶尔悄悄牵手,偶尔低头轻笑,一路说说笑笑,十几分钟的路程眨眼就到。
可今晚,这条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没有人扶我,没有人等我,没有人轻声提醒我走路看路。
整条街道、整条晚风、整片沉沉夜色,从头到尾,只剩我一个人。
醉意上头之后,身体的感知变得格外矛盾。四肢是麻木发软的,提不起半点力气,每抬一次脚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可心口的疼却异常清醒、异常锋利,一下一下剜着胸腔内侧,比任何时候的癌痛都要尖锐、都要难熬。
我慢慢往前走,身体左右轻晃,视线模糊重叠。路边的店铺招牌、车灯、路灯全部揉成一团昏黄的光斑,摇摇晃晃在眼前浮动。我看不清前路清晰的轮廓,只能凭着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机械地朝着那条小巷的方向挪动。
我太熟悉这里了。
熟悉到哪怕闭着眼、哪怕烂醉神志不清,也绝不会走错。
这条老街、这条小巷,承载了我整个青春里所有隐秘、热烈、不敢公开、小心翼翼的爱意。
所有不能在学校、不能在人前、不能在阳光下流露的温柔,我们全部藏在这里。
我一边走,一边任由混沌的思绪缓慢翻涌,全程避开上一章重复的醉酒、痛哭、崩溃细节,只写独属于此刻独行、独处、独处回忆的窒息荒芜。
夜色越深,街道越静。
晚高峰早已彻底结束,车流稀疏,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电动车从我身侧快速掠过,车灯一晃而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光亮,随后又是无边沉寂。城市的热闹彻底褪去,只剩下冷清的街巷,和狼狈独行的我。
化疗后遗症带来的虚弱,在酒精催化下被无限放大。
我的呼吸一直很浅、很轻,胸口隐隐发闷,那种熟悉的窒息感缓缓爬上喉咙。我不敢走太快,也不敢停太久,只能一点点挪着步子,慢慢消耗自己仅剩的体力。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极度糟糕。
身患晚期癌症、连日熬夜失眠、整日压抑情绪、空腹狂灌烈酒、身心双重崩盘。
随便哪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压垮一个正常人。
可我偏偏全部叠加在了一起。
我不疼吗?
疼。
五脏六腑都在疼,骨头缝都在发酸发寒,头皮阵阵发晕,胃里翻涌着持续的恶心痉挛,整个人濒临透支、濒临虚脱。
可我偏偏一点都不想停。
我心里有一股执拗的、近乎偏执的念头——
我要回去。
回那条巷子里去。
回到我们所有故事开始、所有温柔停留、所有誓言落地的地方。
被删好友之后,我的世界彻底空了。
没有聊天框、没有牵挂渠道、没有等待的理由、没有自欺欺人的念想。
我唯一仅剩的、真实握在手里的东西,就只剩这些再也抹不掉的回忆了。
我不想连回忆都弄丢。
夜色安静得可怕,整条老街安安静静,没有喧闹,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和我自己凌乱不稳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摇晃、停顿、再走。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不断晃动的影子。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单薄、很孤凉,孤零零映在空旷的路面上。
曾经这里永远是两道影子。
一高一矮,一偏冷一偏软,紧紧挨着,从巷头拖到巷尾,从不孤单。
我记得有一次冬夜,也是这样深的夜色,也是这样冷清的老街。
我那时候体质差、怕冷、手脚常年冰凉。晚自习放学出来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陆时衍二话不说,直接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把我半个人揽进怀里,用外套裹着我,一步步慢慢送我回家。
那天晚风比今天更冷,可我从头暖到心底。
他低头贴着我的耳边轻声说:“以后天冷别走太快,我永远陪你。”
永远。
多么温柔又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当时的少年眼神真挚、心意滚烫,我信以为真,当成余生救赎。
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我们熬得过阻拦、熬得过距离、熬得过世俗偏见、熬得过短暂别离。
我唯独没有熬过他的权衡利弊。
他熬不过家族施压,熬不过前途诱惑,熬不过现实碾压。
最后轻轻松松,一个删除键,断掉我所有念想,断掉我所有等待,断掉我所有偷偷隐忍的成全。
我走着走着,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温热发胀,却再也哭不出大声的崩溃。
大哭的力气,早在昨天深夜、在看到删除提示的那一刻,彻底耗尽了。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死寂的、绵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荒芜。
是无声的空。
是彻底的无望。
我继续往前挪步,脚步摇晃得厉害,好几次身体倾斜出去大半,又勉强凭着仅剩的平衡感站稳。
醉意上头之后,人的感官会变得格外敏感。
风吹在脸上是凉的。
路踩在脚下是空的。
心搁在胸腔里是疼的。
整条街、每一块砖、每一盏路灯、每一处拐角,全都藏着旧画面。
我路过巷口第一家关闭的杂货铺。
记得从前周末傍晚,我们会在这里买两根老冰棍,站在巷口慢慢吃完。他怕我冰到牙齿,会让我咬小口,自己替我吃掉大半。那时候的夏天很长、风很轻、心动很满,我们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拥有。
我路过巷中间的老树根。
以前下雨天积水,路面湿滑难走,他每次都会牵着我的手,让我踩着他走过的脚印,不让我沾半点泥水。他永远细心、永远温柔、永远把我护得妥帖安稳。
我路过巷尾的矮墙。
我们曾趴在墙头看晚霞、看落日、看远处车流,聊着以后的大学、以后的城市、以后没人阻拦的自由生活。
他说等他独立、等他经济自由、等他摆脱家里控制,就带我走。
带我离开这座充满束缚的小城。
带我去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阻拦我们、没有人逼迫我们分开的地方。
他说他要光明正大和我在一起。
他说他要岁岁年年都有我。
他说他不会丢下我。
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可现在呢。
他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带着锦绣前程、带着光明未来、带着全新人生,远远飞走。
只把我留在原地。
留在这座困住我青春、困住我爱意、困住我余生、困住我绝症病痛的旧城里。
留在满是回忆、满是遗憾、满是落空诺言的旧巷里。
我慢慢走到巷口边缘,脚步下意识停顿。
昏黄老旧的路灯静静悬在头顶,光线温柔、昏暗、老旧,和无数个我们相伴的夜晚一模一样。
巷子幽深、狭长、安静,空空荡荡,一眼望到底。
没有少年身影,没有并肩同行,没有温柔低语。
什么都没有。
只有晚风穿巷,簌簌作响,像无声叹息。
我站在巷口,浑身酒气、满脸狼狈、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这一刻,醉意翻涌、回忆翻涌、委屈翻涌、遗憾翻涌,万千情绪沉沉压下来,几乎将我整个人彻底吞没。
我不再哭嚎、不再崩溃、不再发抖。
只是安静地站着,站在我们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承受着全世界最残忍的物是人非。
我独自摇晃站立在晚风里。
曾经所有双向奔赴的温柔,如今只剩我一人孤身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