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31、身染病痛，满心牵挂欲送祝福 秋日的阳光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苍白的光带。我靠坐在冰凉的墙壁边，后背抵着墙面，浑身脱力地缓缓喘息。

　　距离陆时衍发来那句「飞机起飞了」，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开始那一阵撕磨胸腔的剧痛已经稍稍褪去，但那种虚弱的钝感牢牢黏在骨头缝里，挥之不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我的内脏，不猛烈，却绵长持续，每一次吸气，胸口都会传来淡淡的拉扯刺痛，提醒我身体正在一点点衰败。

　　我侧过头看向床头柜，白色的药瓶静静摆在水杯旁边。早上吃过的那一次药效力快要耗尽，医生之前和我说过，到了晚期，药物的作用只会越来越短暂，往后这种断断续续的疼痛感，会成为我往后一年里日常的底色。

　　全世界今天都是松弛喜悦的。陆家一家人送别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孩子，亲戚们各自散去，忙着回去分享这场值得庆贺的离别；陆时衍坐在万米高空的客机上，穿过云层奔赴崭新的人生，未来会有崭新的城市、校园、朋友，拥有不受约束的广阔前程。所有人都往前走，只有我停留在原地，一边忍受病痛，一边守着一段不能公开、无人知晓的爱恋。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捡起落在身侧的手机。屏幕还没有锁屏，页面依旧停留在我和陆时衍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发送的四个字：飞机起飞了。

　　我当时没有回复。

　　就在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胸口突如其来爆发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浸透我的后背，我攥着手机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抬手打字的力气都被痛感抽干。我只能任由手机搁置在一旁，独自咬着牙熬过那一段难熬的时间。

　　现在痛感缓和下来，心底翻涌上来的第一情绪，就是牵挂。

　　我不知道飞机此刻飞到了哪一片海域，不知道机舱里面冷不冷，不知道他会不会不习惯长途飞行的疲惫。我们偷偷相处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面。

　　是那日清晨，我悄悄溜进陆家别墅，陪着他蹲在满地行李之间整理衣物。阳光铺满整间卧室，他笨手笨脚地叠不好毛衣，无奈地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少年独有的柔和笑意；是黄昏那条老旧的小巷，路灯昏黄，他低头吻我，两个人都红了眼眶，约定好以后要隔着大洋保持联系；是无数个放学并肩走在路上的傍晚，我们分享同一副耳机，慢慢踩着落日的影子往家的方向走。

　　这些画面一遍一遍在我脑海里回放，柔软，滚烫，却又带着刺骨的悲伤。

　　我缓缓抬起拇指，悬停在输入框上方。

　　我只是想给他发一句最简单普通的问候，没有沉重的告白，没有委屈的抱怨，不给他带去任何负担。仅仅一句很平淡的祝福，就像普通朋友之间随口说的关心。

　　一路平安。

　　四个字而已，轻得像一阵风，不会成为束缚他的枷锁，不会让他在全新的生活里面带着愧疚前行。

　　我微微坐直身体，稍微动了一下，胸腔又传来一阵闷痛，我停顿几秒，轻轻吸气，等到那一阵眩晕感消散，才重新看向屏幕。

　　指尖落在输入法键盘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

　　第一个字刚刚打完，一阵突如其来的乏力席卷全身，手腕微微发软，手指不受控制地顿住。我垂下手，把手机放在腿上，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癌症带来的消耗是无声无息的。从前的我可以走很远的路，可以陪他逛一下午的街，可以熬夜和他发消息到深夜。可现在仅仅是坐着不动，我都会轻易疲惫，随便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透支掉我为数不多的力气。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出国之后的生活。我们会隔着时差聊天，他给我拍异国街头的风景，和我分享课堂上有趣的小事；等到寒暑假的时候，他会偷偷回国，我们再悄悄见面，重新走一遍曾经走过的小路。我小心翼翼珍藏着这份幻想，支撑着我独自扛下绝症的秘密。我不愿意告诉他我的病情，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不想让他本该闪闪发光的人生，背负一份沉重的离别和死亡。

　　我情愿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剩下所有难熬的日子，让他干干净净，毫无牵绊地奔赴远方。只要偶尔能够收到他平安的消息，我好像就可以撑下去。

　　休息了几分钟，四肢的酸软稍微减轻，我再次拿起手机。

　　房间格外安静，安静到我可以听见自己微弱沉重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楼下路人说笑的声音，汽车鸣笛的声响，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全部都和我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没有人知道，这个房间里面，一个身患绝症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准备给远赴他乡的爱人发送一句简单的祝福。

　　我再次点开输入框，指尖重新落在屏幕上。

　　一路平安。

　　四个字一字一字敲完，光标停留在文字末尾。我没有立刻按下发送，目光反复看着这简短的一句话，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要不要再多补充几句？

　　要不要叮嘱他到了国外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药，保管好证件行李？

　　念头在心底盘旋了很久，最后我全部删掉。不必了，说得太多，只会给他增添压力。他的家人会照顾好他，他本身也是足够独立聪明的人，不需要我隔着遥远的距离反复叮嘱。

　　一句「一路平安」，刚刚好。

　　我盯着屏幕上短短的四个字，心底漫上来绵长的不舍。

　　我们偷偷相爱了那么久，躲过家长的监视，避开旁人的目光，在夹缝里面珍惜每一段短暂的相处时光。明明我们那么珍惜彼此，最后却只能以这样轻飘飘的一句祝福收尾。

　　胸口的钝痛又慢慢卷土重来，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我一只手按住肋骨的位置，眉头轻轻蹙起，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不知道飞机什么时候落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够看见这条消息。跨越大半个地球的航线，漫长的飞行，等他落地之后，会不会还记得打开手机，看一看国内的消息。

　　我靠着墙壁发呆，任由回忆肆意翻涌。

　　我想起林晚星前几天还来找过我，问我最近脸色为什么这么差，要不要一起出门散步。我找借口推脱了，我不敢让她发现我日渐虚弱的身体，不敢把这个沉重的秘密分享给任何人。我早就下定决心，这场死亡的结局，从头到尾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所有人都拥有开启新生活的资格，唯独我没有。我的倒计时从医生说出诊断结果的那一天，就已经正式开始。我剩下的这一年时光，唯一的心愿，就是安安静静看着陆时衍平安顺遂地过完他的人生，不必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阳光慢慢偏移，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飞机正在不断远离这片国土，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拉越远。

　　我再次看向对话框里那一行已经打好的文字，指尖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

　　心底的牵挂密密麻麻，缠绕着心脏。我只是想要告诉他，即便相隔万里，即便我什么都不能给他，我依旧在遥远的这里，默默祝愿他一切安好。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下发送。

　　可身体忽然又是一阵强烈的发软，眼前微微发黑，我赶紧放下手机，闭着眼缓了许久。病痛总是这样不分时机地袭来，打断我所有微小又温柔的期待。

　　我心里清楚，这条消息承载的不是简单的问候，是我藏了很久的、不敢言说的爱意与牵挂。我不能给他带去麻烦，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在他离开故土的这一天，送上我最后的祝福。

　　窗外的天色慢慢柔和下来，白日耀眼的阳光褪去锋芒。机舱里的他或许正靠着窗户小憩，或许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国内的我。

　　我重新握紧手机，目光落在「一路平安」四个字上，心里反复斟酌，确认这一句话足够克制、足够平淡，不会打扰到他。

　　我做好了准备，打算把这条简简单单的祝福发送出去。

　　我尚且不知道，下一秒等待我的，会是怎样刺骨冰冷的结局。此刻的我，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满心牵挂爱人的普通人，怀揣着一点卑微柔软的期待，守着屏幕，准备送出我最后的问候。

　　胸口的痛感时强时弱，我忍耐着身体的不适，安静地握着手机，停留在聊天页面，迟迟没有按下发送。心底那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填满了整间寂静的小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发酵，安静地等待一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