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留白》霖也锐

30、所有人都开心，只有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天色一点点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盛大的晨光铺满整座城市，今天是陆时衍出发飞往国外的日子。整座陆家从凌晨开始就已经热闹起来，别墅里人来人往，亲戚、管家、司机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真心实意的笑意，祝贺陆家的少年奔赴前程，开启闪闪发光的全新人生。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没有人知道，遥远的另一端，我正独自蜷缩在狭小的房间里，默默承受着属于我一个人的末日。

　　窗外的天很蓝，干净透亮，是适合远行的好天气。我很早就醒了，胸口沉甸甸的钝痛持续拉扯着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尖锐的刺痛感。我慢慢坐起身，后背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透，四肢发软无力，稍微一动，眩晕感就猛地冲上头顶。我扶着床头柜缓了很久，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拿起水杯与药片。

　　白色的药片静静躺在掌心，我仰头吞咽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阵熟悉的反胃。这段时间药量一直在增加，可药效维持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医生上次说的话反复在我脑海里盘旋，晚期，剩余的时光寥寥无几，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衰败下去，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我对着桌面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颊消瘦凹陷，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灰暗，明明还是十几岁的年纪，身上却已经带着一种濒临凋零的脆弱感。

　　今天所有人都在为陆时衍欢喜。他会坐上飞机，去往繁华陌生的国度，那里没有家族无休止的争吵，没有门第之间的偏见，他会遇见新的朋友，读很好的大学，拥有坦荡光明的未来，往后的人生会一帆风顺。所有人都在祝福他，父母以他为荣，亲戚不停夸赞他，朋友羡慕他拥有这样好的机会，全世界都在为他的离开感到高兴。

　　只有我一个人清楚全部的真相。
　　只有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这场离别，几乎就是永别。

　　我没有资格去机场送他。陆家不会欢迎我，他的父母从一开始就厌恶我们之间这段感情，他们费尽心思把他送走，就是为了彻底断开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我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隔着遥远的距离，默默目送他离开这座城市。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桌面上，我一直盯着屏幕，等待他发来消息。我们前几天偷偷见面，我陪着他收拾好了所有行李，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珍惜偷来的最后一点时光。那一天我们没有哭，尽量说着轻松平常的话，假装分开只是一场短暂的异地。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那些故作轻松的祝福，每一句都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流淌。上午九点，陆时衍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家里人都准备好了，我们准备出发去机场了。】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胸口的痛感又加重了几分，指尖微微发抖，慢慢敲出回复。
　　【一路平安，路上注意安全。】
　　发送出去之后，我呆呆看着这两行文字，喉咙酸涩发胀，说不出一句话。

　　我想象着此刻别墅里热闹的画面。陆时衍换上得体的外套，巨大的行李箱整整齐齐摆在玄关，长辈们围着他叮嘱，笑着拍他的肩膀，说着前程似锦之类的祝福语。没有人留意到，这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少年，心底藏着一段不能公开的爱恋，藏着一个留在国内、时日无多的恋人。

　　我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风迎面吹在脸上。街上车流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独自难过的我。林晚星早上给我发过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我借口身体不舒服拒绝了她，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崩溃脆弱的样子，这个秘密我打算自己扛到最后。

　　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手机再次亮起消息提示，依旧是陆时衍。
　　【已经到机场了，人很多。】
　　【机场人杂，看好自己的证件和行李。】我一字一句地回复。
　　【砚辞，我有点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我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文字。我慌忙抬手擦掉泪水，不敢回复太过伤感的话语，我不能让他带着愧疚与牵挂登上飞机，他应该毫无负担地奔赴远方。
　　【别多想，好好念书，有空记得给我发消息就好。】

　　放下手机之后，我慢慢蹲坐在窗边的地面上，双臂环抱住膝盖，安静地发呆。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从前放学一起走的黄昏，老巷里面含泪的吻，两个人相拥落泪的瞬间，我陪着他一件一件整理衣物的那个安静的上午，那些甜蜜又短暂的碎片，拼凑成我短短一生里最珍贵的宝藏。

　　客厅里传来家人走动说话的声音，他们讨论着中午吃什么，计划着下午出门逛街，家里的氛围平淡安稳，没有人察觉到房间里的我正在承受怎样的绝望。所有人的日子都在照常向前走，生活不会因为我的病痛停下脚步，快乐依旧属于其他人，而死亡的结局，只有我独自面对。

　　手机新闻推送弹出航班的实时信息，我对着航班号反复看了很久。飞机起飞的时间一点点靠近，我的心跳越来越乱，胸口一阵阵闷痛袭来，我咬紧下唇默默忍耐，死死攥紧手心。我不能哭出声，不能崩溃，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自己，哪怕这句承诺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过了很久，消息再次弹出。
　　【马上就要检票登机了。】
　　【嗯。】
　　【等我安顿下来，第一时间联系你。】
　　【好，我等你。】

　　我依旧给出了这个无法兑现的约定。我等不到他安顿好，等不到他放假回国，等不到我们未来重逢的那天。等飞机冲上云层，横跨整片大洋，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遥远的距离，还有生与死无法跨越的鸿沟。

　　窗外的天色依旧明媚，阳光灿烂，是一个完美适合启程的好日子。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离别庆贺，所有人都期待着他崭新的人生。他的父母笑容满面，亲友互相说笑，机场里面一片热闹温馨的送别氛围，喜悦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寂静封闭的房间里，独自吞下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所有人都开心，只有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我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眼泪安静地不停滑落。病痛在身体里面肆意蔓延，孤独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全世界都在祝福他的新生，没有人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今天就要迎来无声的落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条消息发送过来。
　　【飞机起飞了。】

　　我看着这短短的四个字，久久没有回复。
　　飞机冲上蓝天，带着他离开这片土地，飞向崭新辽阔的未来。从此以后，他拥有全新的生活，而我留在这座装满回忆的小城，独自对抗癌症，安静等待属于我的终点。

　　外面依旧是热闹鲜活的人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所有人都拥有继续向前的资格。
　　唯独我，守着这个无人知晓的绝症秘密，守着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恋，安静地留在原地，慢慢走向死亡。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一旁，闭上眼睛，任由苦涩的泪水不断流淌。今天是他人生全新的起点，却是我们故事悄无声息的葬礼，这场盛大的离别里，普天同庆，无人为我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