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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晴天霹雳,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诊室的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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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消毒水冰冷沉闷的气味,也隔绝了医生那句反复在耳边回响的宣判。我捏着薄薄的一叠纸质报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纸张锋利的边角硌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夏日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明晃晃的白光铺在医院空旷的走廊地砖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来往的护士脚步匆匆,家属低声交谈,孩童哭闹的声响从走廊另一头遥遥飘过来,整座医院依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繁忙喧嚣的节奏,没有人会特意停下脚步,留意一个刚刚拿到死亡倒计时的少年。
我站在原地停顿了很久,迟迟没有迈开脚步离开。大脑像是被灌满了浑浊的温水,迟钝又麻木,医生说过的每一个字眼反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晚期恶性肿瘤,没有根治的方案,只能保守治疗,乐观预估的生存期,大约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听起来算不上多么短暂的时光,可放在病痛与死亡面前,短暂得残酷又吝啬。它不是一场可以痊愈的感冒,不是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的外伤,它是缓慢蔓延、一点点蚕食身体的绝症,是写在纸上无法更改的结局。
我抬手轻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胸口闷闷的钝痛缓缓扩散开来,不是那种尖锐撕裂的剧痛,是沉沉的、压在胸腔里挥之不去的酸胀感,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滞涩与沉重。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而来,视线短暂地变得模糊晃动,我微微垂着头,闭了闭眼,等那股失重的感觉慢慢褪去,才重新睁开眼睛。走廊窗外的树叶长得浓密翠绿,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生长,蓬勃又旺盛,世间万物都拥有漫长鲜活的生命周期,花草树木,飞鸟走兽,身边朝夕相处的同学,所有人都拥有无限可期的未来,唯独我的时间,已经被划定了明确的终点。
我慢慢挪动脚步,顺着长长的走廊走向出口,步伐虚浮缓慢,每一步走得都格外费力。背包斜挎在肩头,整套检查胶片、化验单还有最终的诊断报告全部被我塞在背包最内侧隐蔽的夹层里,那一小块布料包裹着我全部的绝望与秘密。走出医院正门,滚烫的热风迎面扑在脸上,街道上车流穿梭不息,电动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路边摆摊的小贩高声叫卖着冰镇饮品与零食,放学的学生三两成群说说笑笑,整个小城依旧按着原本的轨迹平稳运转,热闹、鲜活,充满烟火气,没有任何一处因为我的噩耗而停下。
我没有直接返回寄居的住处,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向前走。路边栽种的行道树撑开宽大的树荫,断断续续遮挡住灼热的日光,我时而走在阴影里,时而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情绪混杂着茫然、恐惧、心酸还有无力,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堵在喉咙口,沉甸甸地落不下去。从前我也经历过很多难熬的时刻,寄人篱下小心翼翼过日子的委屈,深夜独自消化的孤单,学业压力带来的疲惫,那些苦难我全部一个人咬牙扛了过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练就了一副坚硬不容易破碎的外壳,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在生死的判决面前,所有故作的坚强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陆时衍。
我清楚地记得关于他的一切,他生长在完整安稳的家庭之中,父母全都健在,家境优渥富足,只是他的家人性格严厉强势,掌控欲极强,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替他规划好了往后十几年完整的人生路线。择校,补课,竞赛,直到敲定出国留学的计划,每一个节点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他人生当中大部分重要的选择,从来都不由他自己做主。他的父母对于学业和前途有着极高的期待,打心底里认为少年时期懵懂的情爱只会消耗精力,耽误前程,所以从一开始,我们之间这份偷偷滋生出来的感情,就只能藏在阴影之下,我们只能趁着课余短暂的空隙,偷偷碰面,悄悄说几句话,小心翼翼珍惜每一段短暂相处的时光,不敢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当中,更不可能被他的家人知晓。
曾经在无数个安静的傍晚,我们并肩走在河堤的晚风里,随口闲聊着往后的日子。我们幻想过几年之后的光景,幻想等他完成海外的学业,重新回到这座小城,到那个时候我们都长大成人,拥有足够独立的能力,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走在一起。那些幻想很温柔,很轻盈,是灰暗枯燥的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光,支撑着我熬过很多难熬的日子。可现在,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直接将所有美好的憧憬全部击碎,摔得粉碎,再也拼凑不回来。
我能够清晰地预想往后一年的生活是什么模样。保守治疗不会消除病灶,只能尽量延缓恶化的速度,减轻身体的痛苦。往后的日子里,反复无常的低烧会频繁找上门来,每天午后或者深夜,浑身发烫,四肢酸软无力;胸腔、腹腔时不时会爆发一阵一阵的刺痛,严重的时候连翻身、深呼吸都会变成一种煎熬;我的体力会一点点流失,曾经可以慢悠悠走上几公里的路程,到后来或许短短几百米都会让我浑身冒冷汗,双腿发软;我的食欲会慢慢衰退,味觉逐渐变得迟钝,再好的食物吃到嘴里都会泛着苦涩,勉强进食之后,胃部坠胀恶心的感觉会持续很久;慢慢的,我会日渐消瘦,脸色长久苍白憔悴,视线偶尔重影,指尖手臂频繁发麻,写字抬手都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之后还有数不清的复查,无休止的药物,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并发症,漫长又磨人的痛苦会日复一日地包裹着我。
我注定没有办法陪他奔赴我们曾经畅想过的未来。
一个残酷的设想在心底浮现,如果陆时衍知道了我身患绝症,只剩下短短一年的生命,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心安理得地按照原定计划登上出国的航班。他会不顾一切反抗父母定下的安排,放弃筹备了数年的留学机会,执意留下来陪着我,陪着我走完生命最后的一段路程。我太清楚这份决定背后需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他的父母为这次出国投入了大量的金钱、时间和心血,对他寄予了全部的厚望,如果他因为我放弃一切,等待他的将会是家人激烈的争吵、失望的指责,还有旁人无休止的议论,那条原本平坦光明的前路,会因为我的存在彻底毁掉。
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成为毁掉他人生的枷锁,不能让往后漫长几十年的岁月里,他的心底永远背负着一份沉重的愧疚与遗憾。他值得去往更广阔的世界,看见更辽阔的风景,拥有自由明亮、没有遗憾的人生,而不是困在这座小城里,陪着我走向死亡,反复承受离别带来的撕裂般的痛苦。
一阵剧烈的钝痛猛地从胸口扩散开来,痛感比刚才更加清晰强烈,我停下脚步,弯腰微微喘息,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的位置,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路边路过的行人好奇地匆匆瞥了我一眼,随后便收回目光继续赶路,没有人上前询问,没有人停下关心。我本来就是孤身一人,没有亲生父母可以投奔哭诉,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会为我心疼难过,这份巨大的噩耗,从头到尾,都只能由我一个人默默收下,独自承担所有的恐惧和悲伤。
缓过那一阵痛感之后,我慢慢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继续顺着街边往前走。街边开着一家便利店,透明的玻璃门隔绝着室内凉爽的冷气,门口摆放着冰柜,装满了各式各样冰镇的饮料。我没有走进去,只是隔着玻璃安静地看了几秒,从前我们偷偷见面的时候,偶尔会一起走进这家小店,买两瓶冰水,坐在河边慢慢喝,安安静静地打发短暂悠闲的时光,那些细碎平凡的小事,现在回想起来,都变成了无比奢侈的回忆。
我沿着人行道走到了河边的堤坝,就是从前我们常常停留的那一处河段。河堤边生长着茂盛的野草,河面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细碎的波纹,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闪闪发亮的光斑,远处偶尔有飞鸟掠过平静的河面。我走到那张老旧的石椅旁边,慢慢坐了下来,石面被太阳晒得温热,风穿过河面吹到身上,稍稍冲淡了几分燥热。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还有河水缓缓流动的轻响,在这片没有人打扰的安静角落,积压在心底的酸涩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眼眶一点点发热。
我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行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憋回去。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改变不了诊断书上既定的结局,也延长不了我剩余的时间。我必须冷静下来,好好规划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情。
第一件事,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寄居的亲戚,不能告诉班里的老师同学,最重要的,绝对不能让陆时衍察觉分毫。在所有人的面前,我都必须维持住正常的模样,伪装成一个健康普通的少年。上课,写作业,应对日常的相处,面对所有人的关心,我都要找合理的借口搪塞过去,如果有人发现我日渐消瘦、脸色苍白,我就推脱是学习压力太大,睡眠不足,胃口不好;如果突如其来的病痛发作,我就要悄悄忍耐,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偷偷服用医生开具的缓和类药物;我要藏好所有的报告单、胶片和药盒,换一个又一个隐蔽的存放位置,杜绝意外暴露的风险。
第二件事,在他出发出国之前剩下的这段日子里,我要好好地陪他走完最后的时光。我不再索取额外的陪伴,不再贪心要求更多的相处时间,安安静静地保持距离,不去打乱他原本的节奏。等到离别的那一天到来,我要收拾好所有的难过与不舍,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悲痛,笑着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祝福他前路坦荡,万事顺意,祝他在异国平安顺遂,拥有闪闪发光的崭新人生。我要给他一场干净轻松的告别,没有眼泪,没有沉重的坦白,没有亏欠和枷锁,让他毫无负担地飞向远方。
我清楚地明白这份伪装会有多煎熬。往后的每一天,我都要独自承受身体时不时爆发的疼痛,独自熬过无数个因为病痛难以入眠的夜晚,独自去复查,独自吃药,一个人面对所有未知的风险。我明明心里装满了舍不得与牵挂,却还要刻意收敛自己的情绪,装作平淡疏离,装作我对他的离开毫不在意。明明每一次靠近他的时候心底都在发酸,却要克制住所有想要坦白一切的冲动,守住这个沉重又孤独的秘密。
可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我没有办法给他长久的陪伴,没有办法陪他走完余生,我唯一能送出的温柔,就是放手,不去拖累他,不去毁掉他大好的前程,把自由和光明完整地留给他。
我坐在石椅上,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安静地坐了很久。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灼热的日光慢慢柔和下来,日头向西偏移,风也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凉意。河岸边陆续走来散步乘凉的居民,有牵着孩童散步的大人,有结伴闲聊的老人,平凡安稳的烟火气包裹着整片河岸,所有人都拥有安稳漫长的日子。
胸口的痛感慢慢平复下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闷胀。我抬手摸了摸背包的侧面,隔着布料,仿佛能够触摸到里面那叠冰冷的检查单据。绝望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可慌乱崩溃的情绪稍稍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隐忍的决心。
命运对我从来算不上温柔。年少失去所有至亲,孤身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熬过漫长枯燥的青春,好不容易遇见一份可以互相慰藉的爱意,这份感情还要面对严苛家庭的阻隔,如今命运又落下一场绝症,给我的人生画上短暂的终点。一道道难关接连不断地压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反抗命运的力量,没有改写结局的能力,我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对待结局的方式。
我可以歇斯底里地崩溃,可以把一切全部坦白,拽着他陪我一起沉沦在痛苦之中;我也可以选择独自吞下所有苦难,安静地成全他的未来,把所有的悲伤和离别全部留给自己。我选择后者。
天边的晚霞慢慢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色,傍晚即将来临。我缓缓从石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宽阔平静的河面。我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寄居的住处,继续扮演一个普通、平安、没有任何秘密的少年。往后的日子,一场漫长又孤单的伪装,从此刻正式拉开序幕。
这个下午,没有惊天动地的大雨,没有戏剧化的崩溃哭喊,只是一个普通燥热的夏日午后,我一个人在河边消化掉一场足以摧毁整个人生的噩耗。就在这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属于我的世界,已经彻底塌了。没有人知晓这场崩塌,没有人前来救赎,往后所有的风雨和痛苦,只剩下我一个人,默默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