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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怀疑(三) 清 ...

  •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严叔已经把车停在了校门口。

      谭肆笙背着书包下了车,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严叔,我进去啦。”严叔笑着点点头,目送着她跑进校门。那道瘦小的身影穿过晨光,和许多同龄的孩子混在一起,很快便分不清了。

      严叔在车里坐了片刻,直到看不见她了,才重新发动车子,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将路边的银杏落叶卷起来,又轻轻抛下。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别墅。说是别墅,倒更像一座小型的宫殿,静静地坐落在市中心最金贵的地段。围墙很高,墙头探出两棵极粗壮的大树,枝繁叶茂,将大半边天都遮住了。严叔下了车,走到门口。门开了,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探出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严先生?”

      “是,我来替我家先生送点东西给谭总。”

      保姆没多问,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桂花,一小朵一小朵的金黄藏在枝叶间,风一吹,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便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严叔不自觉地屏了屏呼吸。他跟着保姆穿过长长的回廊,上了楼,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保姆轻轻叩了叩门:“谭先生,人来了。”

      门里安静了几秒,才传出一个冷硬的声音:“进来吧。”

      严叔推门走进去。房间很大,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贵气。谭家渠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他连头都没抬,只用下巴朝旁边的沙发一点:“坐。”

      严叔没有坐。他走到书桌前,将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

      “谭总,这是我家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东西。先生说了,希望您能遵守诺言。”

      谭家渠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他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把袋子拿过来,漫不经心地扯开封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先是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背面还有一片暗色的水渍。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个老旧的戏台子下面。左边那个眉目清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右边那个高些,轮廓更深,微微偏着头,像是正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谭家渠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在尘封多年的箱子里,忽然翻出了一截旧光阴。少年时的风好像从照片里吹了出来,带着尘土和阳光的气味。他记得拍这张照片的那天,谭牧明刚学成一出新戏,高兴得不行,非拉着他去戏台子下面拍照。他当时还不耐烦,觉得两个大老爷们拍什么照。可最后,还是被谭牧明拉着去了。

      那天的谭牧明,笑得真是好看。

      然而,这丝温存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像火柴擦亮又熄灭。谭家渠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把照片放到了一边。

      然后,他拿起了那张合同。

      只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阴鸷,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直直地逼向严叔:“你家先生,是要跟我鱼死网破?就为了那么个杂种?”

      严叔站在那里,面色不变,声音也稳:“谭总,我只管送东西。先生的私事,我不过问。”

      谭家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又冷又薄,像冬天河里结的一层冰壳子,下面涌着黑沉沉的暗流。

      “你家先生真是十年如一日。”他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笔,“一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有意思。”

      说完,他又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严叔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什么也没听见。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难熬的死寂。窗外的桂花香从半掩的窗子里涌进来,浓得有些发腻。过了许久,谭家渠才重新开口。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回去告诉你家先生,东西我收到了。他说的事,我会办。”

      严叔微微欠了欠身,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楼下,他站在满院桂花香里,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气派的洋楼。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在墙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忽然有些恍惚。这样好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人的心,却比外面那些深街暗巷里的还要冷。

      谭家渠仍坐在书房里。他盯着桌上那张照片,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再收紧。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那个清高得过了头的弟弟,怎么偏偏对那个叫谭肆梧的小子这么上心。

      “老东西,一把年纪了,倒是越长越回去了。”他嗤笑一声,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为了这么个孩子,要跟我翻脸?还跟我玩深情,真他妈有意思。”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谭牧明站在戏台上唱那出《长生殿》时的样子。水袖一甩,满堂喝彩。那时候的谭牧明,是真好看啊。

      可那又怎么样呢。

      再好看的人,站错了边,也得付出代价。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严叔将见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谭牧明。谭牧明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听得很慢,始终没有开口。他脸色很差,眼窝深陷,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

      等严叔说完了,他才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来,递过去。

      “这把钥匙,你收好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费力挤出来的,“等合适的时机,替我交给小笙。”

      严叔接过钥匙。那钥匙带着谭牧明胸口的温度,沉甸甸地贴着他的掌心。

      “是,先生。”

      他刚要转身,又被谭牧明叫住。

      “等等。”谭牧明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如果肆梧和肆恒他们回来了,就不必给她了。”

      严叔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

      “还有——”谭牧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被风吹折了的芦苇,蜷在椅子里,咳得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严叔赶紧上前去扶他,却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好一会儿,他才把那股撕心裂肺的咳嗽压下去,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腥甜。他咽了咽,哑着嗓子说:“你去查一查,谭氏集团这几年,都新涉足了哪些业务。”

      严叔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院子里又剩下谭牧明一个人。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看头顶那棵老梨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谭家渠捡回来的时候。

      谭家渠比他大六岁。初见时,谭牧明六岁,谭家渠十二岁。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在世上讨生活。谭家渠自己就是个流浪的孤儿,捡到他时,本可以不管的。可谭家渠说,看到他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就连“谭牧明”这个名字,都是谭家渠给他起的。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钱,没有靠山。可谭家渠从不肯让他饿着。为了送他去学戏,十几岁的谭家渠一个人打几份工。码头上扛包,工地里搬砖,药铺里打杂。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他常说:“你好好学,将来成了角儿,哥天天去给你捧场。”

      谭牧明也争气。天资好,又肯下苦功,在戏班里学了十二年。十八岁那年出师,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扮相俊美,身段风流,水袖一甩,满城的名流都来听他的戏。而谭家渠,永远坐在台下最好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再后来,药铺的老板死了。谭家渠和雨卿、陈冲一起接下了那间铺子。谭家渠是个天生的商人,头脑极好,没读过几年书,却硬是靠着自己琢磨,把一间小药铺做成了医药公司。那几年,他像是换了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眼里的野心一天比一天亮。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谭家渠开始往院子里领孩子。

      “这些孩子可怜,没爹没妈的。”他常这样对谭牧明说,“先放你这里,你教他们点本事。等大些了,我给他们安排工作。也算积德行善。”

      谭牧明信了。

      他太信任自己的哥哥了。他们从小相依为命,一起从烂泥里爬出来,这份情谊,比任何东西都重。所以只要是谭家渠开口的事,他从不推辞。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孩子,一个个被送进了谭氏的实验室。

      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想过阻止,甚至想过报警。可面对谭家渠,他就是狠不下那个心。他恨他,又放不下他。那种感情像一条蛇,又冷又黏,缠得他喘不过气来。到最后,他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清高孤傲的谭牧明,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变成了自己最不齿的那种人。

      几年后,谭氏越做越大,药业早就不再是主业。当年谭家渠派人来接走最后一批学生的时候,曾亲口向他保证,不会再拿他们试药。谭牧明半信半疑,可终究还是松了手。

      他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谭家渠之间,早就不是从前那般了。

      直到不久前,他被查出了胃癌。

      医生说,时日不多了。

      人在将死的时候,往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那些孩子的脸。他们的笑,他们的哭,他们的声音。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经过,最后化为一个个灰扑扑的骨灰坛子。

      他忽然就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如今的谭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一的医药公司。陈冲和雨卿手底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他的最后一批学生,此刻就在他们手里。这一次,他必须把人找回来。

      为了谭肆笙,也为了他自己。

      他望着头顶的梨树,阳光很暖,可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透了。他慢慢抬起手,遮在眼前,挡住了那一点刺目的光。

      他的世界,早就不只剩谭家渠一个人了。

      他有了更想保护的人。所以这一次,他要在仅剩的这点时间里,把那些被自己亲手送进深渊的孩子,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他更要找回,从前那个在寒夜里把最后一口饼让给他的谭家渠。

      哪怕,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怀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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