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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怀疑(二)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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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来时,整座金城像被浸进了一缸深蓝色的墨水里。
严叔把车停在一栋餐厅楼下。那楼高而气派,外墙嵌满了暖黄色的灯带,在夜色里通体发亮,像一座浮在黑暗中的琉璃塔。严叔下车,替谭牧明拉开车门。谭牧明站在门口,仰起头,静静地看着这栋楼。
他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谭家渠也还年轻。他们刚赚到第一桶金,两个人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谭家渠拉着他的手,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这家新开张的餐厅,要了一桌子的菜,两个人边吃边聊,从过去沿街乞讨的日子,一直聊到将来要开自己的戏园子,办自己的药厂。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亮得几乎能把人的心事都照出来。
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谭牧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闭了闭眼,对严叔说:“你在车里等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进去。
偌大的餐厅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那些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空空荡荡地排列着,像一片无人参加的宴席。香薰的味道在空气里浮着,混着极淡的酒香,让整个空间都笼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气息。谭牧明知道,这里是被人包下了。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二楼的灯光调得很暗,落地窗边,一个男人正坐着。他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肩线挺括,背靠座椅,一条长腿随意地叠在另一条上。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杯中液体在灯下晃着琥珀色的光。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五官深刻,线条冷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气势。
谭牧明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那人抬起头来。
是谭家渠。
他看了谭牧明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句:“来了。”
谭牧明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谭牧明沉默着,目光落在谭家渠身上,像在辨认一个极熟悉又极陌生的人。
他们有多少年没见了?自从谭家渠结婚以后,就再没见过。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也是这家餐厅。那天他喝了很多酒,眼眶通红地冲谭家渠吼:“我对你来说,根本就不重要,是不是?”
那天谭家渠怎么回答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摔了杯子,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一根若即若离的电话线和几张冷冰冰的合同。
许久,谁都没有开口。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若有若无地响着,像谁的叹息。
终于,谭家渠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从容,不带任何情绪:“怎么突然约我见面?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见我了。”
谭牧明没有接他的话。他直直地看着谭家渠,嘴唇动了动,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把话从喉咙里逼出来。
“我找你,是想问你,你把那些孩子都带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还在做从前的那些勾当?”
谭家渠放下酒杯,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缓缓靠向椅背,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
“怎么,从前我做的那些勾当,你没参与过吗?”
谭牧明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攥紧了桌下的手,指节咔咔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我后悔了。我后悔为你做的一切。我害了那么多人……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拿人试药。”
“我是答应过你。”谭家渠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中的酒,“我也做到了。我没有拿他们试药。我拿他们,做了点别的。”
谭牧明猛地拍案而起,整张桌子都跟着震了一震。他的双眼充血,声音嘶哑而尖锐,在空旷的餐厅里来回撞击着墙壁:“你简直是个疯子!我要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谭家渠抬起眼,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报啊。”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报啊。这些年,你替我培养了多少孩子?你以为没有你的手,我能成得了事?你觉得是我害了他们?你好好想想,没有你的助力,我拿什么去害他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地扎进谭牧明的眼底。
“分明就是你害了他们。你才是杀人凶手。你现在报警,警察抓了你,我还得想办法去捞你。”
“你……”
谭牧明浑身都在发抖。他只觉得喉咙像被一只铁手钳住了,火辣辣地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糊了满脸,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雷劈断的枯木,摇摇欲坠。
他不愿相信,眼前这个冷酷得近乎残忍的男人,曾经是那个在寒风刺骨的夜里,把最后一口饼塞进他嘴里的人。
“我只要谭肆梧。”谭牧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要你把他送回来。只要你把他送回来,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谭家渠没有应声。他端着酒杯,透过杯沿打量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谭牧明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地绕到谭家渠面前。然后,他慢慢地、极不协调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谭家渠的脚边,像一个做尽了错事的罪人。他这一生最看重的体面和清高,此刻碎了一地。他抓着自己的衣襟,仰起脸,眼底一片灰败。
“算我求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几近崩溃,“谭肆梧,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你把他送回来。哥,我求你了。”
那一声“哥”,让谭家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放下酒杯,倾过身来,盯着谭牧明看了片刻。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有怜惜,有嘲弄,有某种压抑了极久的东西一掠而过。
“他是你的新欢吗?”谭家渠忽然问,语气轻得像根羽毛。
谭牧明怔了一下,随即闭了闭眼,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几个字:
“你就当是吧。”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谭家渠擦得锃亮的皮鞋上,晕开极小的水痕。
“把他送回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谭家渠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那一点点不悦,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涟漪转瞬即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像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刀光。
“既然是你的新欢,我自然是要给你送回来的。”
他说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
谭牧明仍跪在原地。他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四周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把脸埋进掌心,浑身战栗着,肩背一耸一耸,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悔恨与不安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吞没。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从餐厅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严叔什么也没问,只递给他一条温热的毛巾。谭牧明接过去,慢慢地擦着脸,像要把所有的狼狈和泪水一并擦掉。可他知道,擦不掉的。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他把头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谭肆梧能回来,谭肆笙就不会孤苦无依。再给他们留一笔钱,让他们远远离开这个地方。到那时,他死也安心了。
谭肆笙最近上课总是走神。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她的目光却早就飞出了窗外,落在操场上某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老师点了几次名,她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无奈之下,老师只能把电话打到了谭牧明那里。
晚上回到家,严叔已经把饭菜摆好了。谭牧明坐在饭桌前,见她回来,招呼道:“小笙,过来吃饭。”
谭肆笙放下书包,在桌边坐下。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一句话也不说。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微声响。谭牧明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丫头还在为那些事悬着心。
“你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他说。
谭肆笙猛地抬起头,眼睛像被点亮了一般:“真的?!”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的,飞扑过去抱住谭牧明的脖子,又笑又跳,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谭牧明被她撞得晃了晃,却还是笑了,伸手拍拍她的背。
“真的。”
师徒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谭肆笙心里是信的。她从来都觉得,师父不会骗她。而谭牧明心里,也抱着一丝微茫的希望。他想着,谭家渠应该不会骗他。那个人再冷血,总还念着他们之间最后那一点情分。
“师父。”谭肆笙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哥哥和师兄师姐们都回来了,我们以后就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不要再让他们出去帮别人做事了,我们就好好地唱戏。虽然听的人少了些,可我们总能养活自己的。我们一直在一起,这样多好啊。你说是不是,严叔?”
“对。”严叔笑着点头。
谭牧明也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极浓极浓的苦涩,像一口吞不下的黄连。
“都听小笙的。”
他没有办法开口,告诉谭肆笙他得了胃癌,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把自己犯下的错,一点一点地掰回来。为了谭肆笙,也为了他自己。
吃完饭,师徒俩在凉亭里歇凉。
夜风很轻,从梨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果香气。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谁丢了一枚旧银币上去。谭牧明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谭家渠也这样并肩坐着看月亮。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双好鞋都穿不上,可心是热的,觉得明天总有盼头。
“小笙。”他轻声开口,“师父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因为那份爱,替他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谭肆笙侧过头,安静地望着他。
“以后你长大了,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学会放下,懂得取舍。不要被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裹挟着,做下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好。”谭肆笙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不大听得懂师父话里的深意,可她知道,这是师父用半生的苦涩换来的教训。她愿意记着,替他记着。
夜风徐徐,谭肆笙的眼皮渐渐重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彻底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谭牧明看着她的睡颜,伸手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她抱了起来,送回了房间。
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许久,他才转身出去。
夜已经深了。他走向书房,推开那扇门,打开地板下的暗格,从里面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和那份合同。他看了那照片一眼,照片上两个少年眉眼弯弯,笑得那般明亮。
他走下楼,把东西交给严叔。
“你明天,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
严叔接过去,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他看了看那照片,又看了看谭牧明,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
“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