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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 从 ...

  •   从前,谭肆笙放学回来,远远就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吊嗓子的声音,翻跟头落地的闷响,大师姐追着谁笑骂,谭肆恒追着谁打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沸腾的水,热腾腾地冒着气。可如今,那些声音全没有了。院子像被抽去了魂,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谭肆笙推门进来,径直往内院走。院子里空荡荡的,梨树已经开始结果,青绿色的小梨缀在枝头,没有人去摘。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像一幅无人认领的剪影。

      “回来了?快吃饭吧。”谭牧明已经摆好了碗筷。如今这院子,只剩他们师徒二人,连饭菜都简单了许多。他不太会做饭,从前这些事都有大师姐和严叔操持,现在他亲自下厨,手脚不免笨拙,做出来的菜也谈不上什么色香味。可谭肆笙从不挑剔,每次都能吃得很香。

      “师父,你做的饭真香。”她放下书包,跑过去,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背上。她总觉得,只要这样撒撒娇,师父的心情就能好一些。

      谭牧明最近的精神很差。他总是一个人坐着,目光落在某个虚处,好久都不动一下。有时候叫他,他也像听不见,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一笑。谭肆笙看在眼里,怕师父是因为师兄师姐们离开后不适应,就总粘着他,想法子逗他开心。她讲学校的趣事,拉他看新学的曲子,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可她的那点心思,谭牧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谭肆笙最近放学后什么也不干,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巷口的拐角。从夕阳西斜一直等到天色擦黑,等到路上的人一个个走过去,等到卖糖葫芦的老伯收了摊,等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她告诉自己,师兄师姐们一定是太忙了。他们刚去新地方,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忙完了这一阵,就会回来看她的。他们说过,每个月都会回来的。他们不会骗她。

      可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不敢在师父面前表现得太苦闷,只能自己偷偷地等,偷偷地失望,再偷偷地把那些失望咽下去。在师父面前,她永远是笑着的,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徒弟。

      可谭牧明都看在眼里。每当黄昏降临,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门边,被渐暗的天光一点一点吞没,他的心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揉搓,疼得发不出声音来。

      “我后悔了。”他对严叔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好后悔。是我亲手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是我……害了他们。”

      “先生。”严叔叹了口气,“人生的很多时刻,都是被推着走的。事已至此,你不必太过自责。”

      他顿了顿,又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保重您自己的身体。您若垮了,小笙怎么办?”

      谭牧明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夜色已经漫上来了,院子里静得可怕。

      自从雨卿和陈铎带走了那些孩子,严叔便住了进来。他负责接送谭肆笙上下学,照顾师徒俩的日常起居。谭牧明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常常半夜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严叔熬了药送到他房里,他也总是喝一半,搁一半,凉了也忘了。

      这些日子,谭牧明经常向严叔提起年轻时候的事。有时是在饭桌上,有时是在院中纳凉时,话头一开就收不住。谭肆笙偶然听到几句,对师父的过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加上最近院子里清冷,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就常常缠着师父,让他讲以前的故事。

      谭牧明本不愿提那些旧事,可架不住小徒弟日日软磨硬泡,到底还是开了口。

      那天晚上,院子里凉风习习,师徒二人并排坐在梨树下的石阶上。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谭牧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月亮。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他说,“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继母对我动辄打骂。后来弟弟出生了,日子就更难过。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了家门。”

      谭肆笙静静地听着,一声不吭。

      “我走了很久很久。天越来越黑,我又累又饿。那时候我后悔了,我想回家。可我发现,我迷路了。”谭牧明顿了顿,像在回忆一条很远很远的路,“我吓得一直哭,哭累了,遇到一个好心的过路人,给了我一点吃的。他告诉我,沿着前面那条废弃的火车轨道一直走,就能走回去。可我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一个人。我的身体终于不听使唤了,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我看见了他。谭家渠。”他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怀念,又像怨恨,“他救了我。他是个孤儿,比我大几岁。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流浪。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是吃了不少苦。我一个拖油瓶,他一个人带着我,更难。”

      谭肆笙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清冷矜贵的师父,竟也有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往。原来在成为“谭牧明”之前,他也曾是某个黑夜里迷了路的孩子。

      “师父。”她忽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有小笙陪着你。没有人敢欺负你。”

      谭牧明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人儿,心口像被温热的水漫过,眼眶竟然有些发胀。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小笙,如果师父能早点遇见你,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他说,声音有些哑了,“人到中年,很多事才幡然醒悟。可惜,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了。师父只希望你做一件事——”

      “好好地活着。开心地活着。”

      谭肆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不大明白师父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师父说的话,自己就该好好听着,记在心里。

      那天夜里,谭肆笙从睡梦中惊醒。

      她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她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四面八方都是雾。她拼命地喊哥哥,喊肆恒,喊大师姐,可没有人回应。雾里走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影,都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她满脸都是泪。而床边,谭牧明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着风。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扇重了会惊着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着他清瘦的侧脸,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谭肆笙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师父,我好想哥哥,好想师姐!都这么久了,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谭牧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将她搂紧。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会回来的。他们不会不要你。不会的。”

      他哄了好久,谭肆笙才终于抽噎着睡了过去。等她呼吸平稳了,谭牧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他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声音慵懒而随意,像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什么事?”

      “他们人呢?”谭牧明压着嗓子,声音却仍在抖,“当初说好的,让他们一个月回来一次。现在都过了多久了?”

      “哦?”那头的语气漫不经心,“已经这么久了?”

      “你少装蒜!”谭牧明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们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明天。明天等着接你的好徒弟回家。”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谭牧明举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明天。明天就回来了。

      这一夜,谭牧明没有合眼。他坐在书房的窗边,从天黑一直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时不时地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张望,又折回来,坐立不安。严叔劝他去歇一会儿,他只摇头。

      第二天晌午,太阳正毒。谭牧明坐在正堂里,心神不宁地喝着茶。忽然,严叔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里掩不住的激动:“先生!回来了!我看见陈家的车了!您快出来看看!”

      谭牧明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冲了出去。他的步子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被门槛绊倒。他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他刚走到前院,就看见巷口拐进来两个人。黑衣黑裤,手里各抱着一个坛子。那坛子灰扑扑的,外面裹着一层粗布。

      谭牧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脸上刚刚浮起的笑还未来得及展开,就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坛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人走到他面前,其中一个把坛子往前一递,语气轻慢得像在交递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谭先生,陈总让我们把这个转交给您。顺便带句话。”那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这就是背叛的下场。下不为例哦。”

      谭牧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坛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问题,嗤笑了一声:“谭先生何必明知故问?这是你好徒弟的骨灰啊。谁知道他们这么不经折腾,这才多久就没了。是不是先生你平时没好好让他们练功,身体底子太差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谭牧明的耳朵里。他整个人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扑上去,要掐住那人的脖子。

      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那人只轻轻一推,他就朝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省点力气吧谭先生。”那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满脸鄙夷,“好好给您的徒弟收尸。您一向自诩清流,可离了您哥的庇护,狗屁都不是。”

      说完,他把两个坛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踩在谭牧明的心口上。

      谭牧明匍匐在地上,手指抠着青石板,一点一点地朝那两个坛子爬过去。他浑身都在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全无平日的清冷模样。他挣扎着抱起其中一个坛子,就在那一瞬间,一股腥甜猛地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他张开嘴,“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溅在灰扑扑的坛子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花。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可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坛子。严叔从后面冲出来,惊叫着去扶他。

      谭肆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下。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一动不动。阳光打在她身上,可她觉得浑身发冷。她的目光从倒在地上的师父,慢慢移到那两个坛子上,又移到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上。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谭牧明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谭肆笙端坐在床头。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死的是谁?”她的声音很轻“怎么死的?”

      谭牧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哥在哪?”

      她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沉静与逼人。她直直地看着谭牧明,目光像一柄极薄极利的刀。

      谭牧明知道,瞒不过去了。

      “是你三师兄和四师兄。”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是工作的时候出了意外……才离世的。”

      “你撒谎。”

      谭肆笙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硬生生地撑着,不肯让自己软下去。

      “他们走了快两个月,连一个短信都没有。人还没回来,骨灰先回来了。什么意外,能一下子死两个?”

      “是车祸……”

      “撒谎。”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极快压下来,像被什么强行掐断,“医院诊断证明呢?死亡通知书呢?拿出来给我看。”

      谭牧明怔怔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

      眼前的谭肆笙,再不是那个可以随便编个谎就糊弄过去的小女孩了。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冷冽的气息。那种冷静,比哭闹更让他害怕。

      严叔从外面走进来,看了看两人,轻声开口:“小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葬礼结束,等先生身体好转些,再慢慢说,好不好?”

      谭肆笙直直地看着他,又看看床上的谭牧明。她知道,今天问不出什么了。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沿着走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院子最角落的墙根下,才终于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想起三师兄。三师兄生性活泼,最爱逗她笑。每次她因为练功偷懒被师父骂了,三师兄总会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扮鬼脸,讲些从外面听来的笑话。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对浅浅的梨涡,特别好看。

      她又想起四师兄。四师兄话少,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大家打闹。他生了一副好嗓子,唱起戏来最像师父。那身段,那气韵,温文尔雅,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他总是把好吃的偷偷留给小师妹,自己说不饿。

      多么好的两个人啊。

      可如今,他们变成了两个冰冷的坛子。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那对梨涡,也没有那副嗓子了。

      谭肆笙哭得蜷成一团。院墙外面,风把树影吹得簌簌响,像许多人在低低地啜泣。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害怕过。哥哥在哪里?师姐在哪里?肆恒呢?大师兄呢?他们也会变成坛子里的灰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可那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着她,勒着她,把她拖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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