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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们来了 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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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牧明最近接送谭肆笙上下学,接得勤了,像上了瘾似的。
他这一生,从来没对什么事这样上心过。戏班里的徒弟,来来去去,铁打的院子流水的孩子。他教他们本事,管他们吃穿,却从未真正把谁放进心里。可谭肆笙这丫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占了一块,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天傍晚,夕阳烧得正红,半边天都像泼了胭脂。谭牧明开着车,谭肆笙坐在副驾上,怀里抱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什么同桌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抓住了,什么音乐老师换了新裙子,零零碎碎的,没有一件正事。谭牧明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弯着。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驶向院门。就在那一瞬间,谭牧明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院子外面,停满了车。
一色的黑,车身锃亮,整整齐齐地排在灰墙下面,像一群蹲伏在暮色里的野兽。车边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姿笔挺,目不斜视。
谭牧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起青白。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在离院门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住了。谭肆笙还在说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师父不对劲。
“师父?怎么了?”
谭牧明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车看了几秒,忽然重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开到门口,下了车,牵着谭肆笙就往院子里走。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手心里全是冷汗,攥得谭肆笙手腕发疼。
“师父,你慢点……”
“上楼去。”谭牧明打断她,头也不回,“回你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谭肆笙从未听过的狠厉。她吓了一跳,不敢再多问,乖乖地往楼上跑去。
谭牧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然后推开内院的门。
果然,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雨卿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佛珠,眉眼间全是漫不经心。陈铎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个茶杯,见他进来,笑着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
那语气随意得像是老友寒暄。可他们上一次见面,分明是六年前。
“这次要带走多少人?”谭牧明站在院子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来了吗?”
“这次?”陈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来,脸上挂着一层极薄的笑意,“这次,带走所有人。”
谭牧明的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
“所有人?”他重复了一遍,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沙哑得厉害,“这也是我大哥的意思?”
陈铎没说话,只是笑。一旁的雨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自然是你大哥的意思。不然我们两个,怎么敢登你这个门?”
“不行。”谭牧明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同意!”
陈铎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又尖又利,像夜枭在叫。
“谭牧明啊谭牧明,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你不会真以为,上了这条船,还有下来的那一天吧?”陈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谭牧明的肩膀,“赶紧把人给我叫下来。我们今晚就要回去交差。去晚了,你自己跟你哥解释去。”
谭牧明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双眼赤红地盯着他。那是谭肆笙从未见过的眼神。他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随时准备和眼前的人同归于尽。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们从这里带走任何一个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除非我死。”
陈铎收敛了笑,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他和雨卿对视一眼,然后抬了抬手。
“去,把楼上的人都带下来。”雨卿对着身后的人说。
话音未落,那群黑衣人就动了。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无声而迅捷地穿过天井,朝楼上扑去。
“不行!不许动他们!”谭牧明疯了似的冲过去,一把拽住其中一个,却被那人反手一推。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把院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廊下已经有被惊动的徒弟陆续走出来,看到眼前这阵仗,一个个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清冷孤高、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师父,此刻竟狼狈地倒在地上,双眼赤红,满脸都是愤怒与无力。
“你们都大了。”陈铎转过身,面对着廊下那群瑟瑟发抖的孩子,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和善的笑,像个人贩子在哄一群不谙世事的羔羊,“从今天起,就跟着我们走吧。我们会给你们安排工作,吃好的,住好的,比在这儿唱戏强多了。你们师父老了,教不了你们什么了。唱戏多苦啊,还没出路。跟着我们,以后天天过好日子。”
他说得天花乱坠,语气亲切得不行。院子里的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眼里露出了向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茫然地看向师父。
谭肆梧的心一个劲地往下沉。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六年前在福利院,院长也是这么笑眯眯地跟他们说,被选上的人以后有多好多好。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师父此刻的模样,更是让他后背发凉。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这样失态。这个人,怕是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过。
“你们要带走他们,可以。”谭牧明忽然开口。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身形有些踉跄,但到底站住了。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是抖的,却硬生生地撑着,“但是,有两个条件。”
陈铎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说。”
“第一,让他们每个月回来一次。第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能带走小笙。她是我的养女,是我谭牧明未来的继承人。”
院子里一片死寂。
雨卿显然有些意外,手里的佛珠停了停。他盯着谭牧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轻又薄,像浮在水面上的油光。
“明弟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份心思?年轻的时候,可没见你对‘家庭’这种事感兴趣。”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嘲讽像裹了蜜的刀,“怎么,现在老了,怕自己百年之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谭牧明没有理会他的挖苦,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你们必须答应。否则今天,就是鱼死网破。我留不下他们,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已经冷到了底。像一个人把命都压在了赌桌上,再没有退路。
陈铎看了雨卿一眼。雨卿耸了耸肩,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行。”陈铎笑了笑,“条件我们答应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们去了那边,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可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但既然你开了口,我尽量安排。”
谭牧明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树,满身都是衰败的气息。
徒弟们开始上楼收拾行李。有人动作利索,脸上带着隐隐的兴奋;有人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谭肆梧没有动。他走到师父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未来有很多未知数。我这一走,小笙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对她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以后,请您一定保护好她。”
谭牧明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能点了点头,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谭肆笙早就从楼上跑了下来。她站在廊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拉住谭肆梧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为什么只留下我?不能把哥哥和肆恒也留下吗?求求你了师父……”
谭牧明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他的手很凉,微微发着抖。
“没事的小笙。”他说,“哥哥他们长大了,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总有一天,连你也要走的。以后每个月,他们都回来看你,好不好?”
谭肆笙拼命摇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从来没有和哥哥分开过,一天都没有。
可她没有选择。没有人有选择。
众人都收拾好了,站在院子里等待出发。谭肆笙挨个和师兄师姐告别。她声音细细的,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每个月都要回来啊。”
“记得给我发短信。”
“一定一定要回来看我。”
她走到谭肆恒面前时,谭肆恒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的笃定。
“小笙,你放心!师兄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等以后师兄赚了大钱,就来接你走。咱们一起去过好日子,再也不会吃不饱饭了,再也不用每日拼命练功了。”
“好。”谭肆笙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等着肆恒师兄。”
大师兄也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眼眶微红。他不善言辞,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谭肆笙的头:“好好读书。以后没我们闹你,你就能静下心来了。”
谭肆笙用力点头。
大师姐则拉着她的手,把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嘱咐:“晚上一定要盖好被子,别着凉。你身子弱,不能贪凉。衣服破了就留着,等师姐回来给你缝。要好好吃饭,别总挑食……”
谭肆笙听着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仰起脸,想把泪逼回去,却怎么都做不到。
这些人,明明只是走出这个院子,去另一个地方生活而已。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难分难舍,像生离死别一样?
雨卿和陈铎从后院走了出来,挥了挥手。黑衣人们开始搬运行李。徒弟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门口停着的车。
谭肆笙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她满脸都是泪痕,凉得发疼。
谭肆梧忽然回过头来,快走几步,紧紧抓住她的手。
“小笙,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极低“以后,不要离开师父。一步都不要离开。等哥哥回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谭肆笙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决绝的托付。她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哥哥,我等你。”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谭肆梧从车窗里望出来。他的妹妹站在路灯下,小小的一团,正用力地挥着手。她的身后,是那个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的院子。青灰色的墙,朱红的门,梨花开得正好。
车辆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巷口,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淌向远方。谭肆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尾灯渐次消失,直到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往院里走去。
院子里静极了。往日这个时候,该有练功的喊声,该有打闹的笑声,该有大师姐催她吃饭的声音。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她走到正堂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正堂里,谭牧明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背对着大门,面朝供桌,一动不动。那身影削瘦而孤绝,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石像。谭肆笙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师父……”
她看见谭牧明的肩膀在极轻地、极克制地颤抖着。她以为师父和她一样,是舍不得师兄师姐们。于是她走过去,蹲下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
“师父,别难过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的沙哑,“师兄师姐们答应了,以后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我们的。”
谭牧明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情绪,像洪水一样堵在喉咙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在徒弟面前失态。
他慢慢转过身,将谭肆笙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像要把这个小姑娘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师父不难过。”他听见自己说,“师父有你陪着,就够了。”
可他的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谭肆笙的后脖颈上。
谭肆笙没有抬头。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师父,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乱得不成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师父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那一面。
那天夜里,谭肆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听见窗外有雨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敲在瓦上,像有人在低低地哭。
她想,等哥哥回来,他们一定要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梨树。等梨花再开的时候,所有人就都能回来了。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一旦走出那扇门,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