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请留步》玉面小青狐

23、高考 日

　　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高三来得猝不及防。

　　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课桌上堆起的书墙几乎要把人埋进去。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家庭、补习班、教室三点一线之间机械地晃。路离渊夹在这些人中间，倒不显得突兀。她本就不爱热闹，这种人人自危的沉默反而让她更自在。

　　她和陈续怜、林梓凯的关系也越来越近。旁人眼里，这三个人早已是形影不离的小团体。陈续怜对她近乎粘腻，林梓凯则永远是那个不远不近的第三人。可只有路离渊自己清楚，这段关系里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她精心丈量过的。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班里炸开了锅。

　　蔡宝纯抓着成绩单，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纸上的名次，又看看路离渊，像见了鬼一样：“小阿离，你怎么进步这么快？这才一年，你就班级前十了！”

　　路离渊微微一笑，露出一个“多亏了你”的表情：“都是因为我有个好同桌呀。”

　　蔡宝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胸脯说：“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我天天辅导你了。我就知道，你这脑子不笨，就是以前没用对地方。”

　　路离渊趴在课桌上，笑得温顺无害。

　　“就要高三了，你想考哪个大学？”蔡宝纯问。

　　路离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马上回答。考哪所大学？她想了想，这个问题得看陈续怜。

　　“还没想好呢。你呢？”

　　“我？”蔡宝纯挺起胸膛，一脸笃定，“我要考国安大学，以后像我爸妈一样，当警察。”

　　路离渊闻言一怔：“你爸妈是警察？”

　　“对啊。”蔡宝纯点点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我爸还在职，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

　　路离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看着蔡宝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狭隘了。原来这世上，真的还有人在认认真真地做事，干干净净地活着。她们像阳光一样坦荡，而自己呢，像一条潜行在暗处的蛇。

　　“抱歉啊纯儿，让你想起伤心事了。”她轻声说。

　　“不会啊。”蔡宝纯笑着摇头，“我为我妈妈骄傲。所以我立志要成为和她一样优秀的人，以后惩奸除恶，扫平天下不平事！”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一颗星子落在里面。路离渊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她羡慕蔡宝纯。目标清晰，来路坦荡，每一步都走在光里。而自己，从踏入金城的那天起，就好像一直在往下坠，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天放学后，路离渊破天荒地去了文科班门口。

　　陈续怜刚收拾好东西出来，抬头见她站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主动来找我了？出什么事了？”

　　路离渊看着他，神情很认真：“阿怜，下学期就高三了。你想考哪所大学？”

　　陈续怜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扶在门框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当然是京大了。以我的成绩，稳上。”

　　“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想走，却被陈续怜从后面喊住。他语调上扬，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揶揄：“小渊，你不会是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吧？”

　　路离渊站住了，偏过头，挑了挑眉：“不行吗？”

　　陈续怜笑着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做梦了。就你那成绩，考个京大附近的学校，我们一样能天天见面。”

　　他慢慢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不管你考什么学校，我对你的感情都始终如一。”

　　路离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再说了，你这么拼有什么用？”陈续怜直起身子，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富家子作派，大手一挥，“缺什么跟我说。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这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

　　“比起钱，我更想要你的陪伴。”路离渊说。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而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陈续怜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看着她，眼底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欢和宠溺。

　　“我给你找补习班。尽力就好。”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这个假期我要跟我爸去公司学业务，不一定有空陪你。你有事就给我留言，我看到就帮你处理。”

　　“嗯。那我先回去了。”

　　路离渊转身，步子刚迈出去两步，胳膊忽然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她一个趔趄，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陈续怜拉着她的手，低头看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委屈：“一个假期都见不到面，你不给我个拥抱吗？”

　　路离渊眼珠转了转，故意作势要走。陈续怜急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闷声说：“记得想我。”

　　“知道了。”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在走廊里旁若无人地抱着，路过的同学投来暧昧的目光，陈续怜也不在意。直到她轻轻挣脱他，笑着挥手道别，他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自家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路离渊脸上的笑瞬间就碎了。

　　她走到垃圾桶旁，从包里摸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每一根手指，每一寸皮肤，都擦得极仔细，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从上面剥下来。擦完了，她脱下那件被陈续怜抱过的外套，看了一眼，然后抬手，重重地砸进了垃圾桶里。

　　整个假期，她依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谭肆清的信依然会来，有时候只有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写，只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路离渊每次展开信纸，看着那些简单得不像话的笔迹，脸上才会浮起真正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容。

　　开学后，模考接踵而至。路离渊的名字像坐上了火箭，一路往上蹿。等到第三次模考的时候，她已经进了班级前五。

　　高三的节奏越来越快，去围棋社的人渐渐少了。陈续怜和林梓凯来约过她几次，她都以学习为借口推了。她说“我要跟你考同一所大学”，这理由太好用了，好用到陈续怜每次听到都笑得合不拢嘴，半分怀疑都没有。

　　夏天很快又来了。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结束的那天，学校通知第二天举行成人典礼。路离渊走出校门时，陈续怜和林梓凯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靠在车上，一个站在树影里。

　　陈续怜迎上来，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纸袋，笑得温柔：“明天就是成人礼了。这条裙子，是我送你的。明天，记得穿上。”

　　路离渊接过来，弯了弯眼睛：“谢谢阿怜。”

　　她的余光扫向他身后的林梓凯。那人站在几步外，脸色有些发青，却还在笑。那笑容硬邦邦地挂在脸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路离渊心里冷冷一笑，故意扬声道：“明天就是成人礼了，阿怜都送我礼物了，凯哥不准备送我点什么吗？”

　　林梓凯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笑：“阿怜送的肯定是最好的。我再送什么，怕是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陈续怜便上车走了。路离渊看着他家的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慢慢转过身来，看向林梓凯。

　　“真的没什么要送我的？”

　　林梓凯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他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挂断，重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有东西要送你？”

　　路离渊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啊。所以我才问你。”

　　林梓凯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摇着头说：“路离渊，你可真有意思。”

　　没多时，一辆车停在路边，司机从车窗里递出一个礼品袋。林梓凯接过来，转身递给她。

　　路离渊低头看了看，问：“不会和阿怜一样，送的都是衣服吧？”

　　林梓凯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回来，意有所指地说：“路过一家店，看橱窗里挂着，觉得你穿会好看，就买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我倒是很好奇，明天你会穿谁送的那一条。”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走了。

　　路离渊拎着两个大大的礼品袋站在原地。袋子很大，拿在手里却轻得不像话。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将她的衣角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若隐若现的薄纱，忽然想起师父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人越是站得高，越怕身上有重量。

　　回到家，她坐在床上，拆开两个袋子。

　　陈续怜送的是一条粉色连衣裙，腰身蓬松，带着少女的甜软。林梓凯送的则是一条黑色短裙，领口开得略大，裙长刚好到膝盖上方，腰间缀着一圈细细的白色珍珠。

　　路离渊捏着那条黑裙，走到镜前。她把裙子往身上比了比，镜中的少女神色淡漠，肤色苍白，像一株开在暗处的花。

　　她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却冷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