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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你怎么感谢我 路 ...

  •   路离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袖口。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像要往下掉。她心里正疑惑着——平时这个时候,严叔的车早该在校门口等她了,可今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正想着,她刚拐过街角,一只手臂忽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路离渊被整个人摁在了冰凉的墙面上。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林梓凯的脸近在咫尺。他比她高出太多,此刻微微俯着身子,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路离渊的心跳得厉害,后背抵着粗糙的砖墙,局促得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

      “我帮了你,你不谢谢我吗?”

      他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在逗弄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动物。

      “你想让我怎么谢你?”路离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仰起脖子,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林梓凯没说话。他长得极高,肩宽腿长,此刻整个人将路离渊困在墙与胸膛之间,压迫感极强。他低了低头,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慢条斯理地开口:“还没想好。”

      路离渊的手腕被他捏在掌心里,越收越紧,像被一只铁钳子夹住了。她蹙起眉,吃痛地“嘶”了一声,眼尾泛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你弄疼我了。”

      林梓凯垂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极轻地滚出一声笑,这才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路离渊慌忙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一圈皮肤已经泛起了红印子,火辣辣的。

      她抬头看着林梓凯,眼里满是狐疑:“你为什么帮我?”

      林梓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不是朋友吗?”

      路离渊还想说什么,一辆黑色的旧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两人身边。严叔摇下车窗,先看了一眼林梓凯,又看看路离渊。路离渊如获大赦,一把推开林梓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那副柔弱又无措的神情,像一张面具一样被揭了下来。

      她冷笑了一声,满眼都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意。林梓凯这个举动,在她看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和陈续怜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他想借机拉拢自己;要么,他喜欢自己。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有利。靠近这个男人,或许真能让他成为自己手里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儿,她嘴角的弧度更冷了几分。她掏出一块手帕,慢悠悠地擦着刚才被他碰过的那只手腕,擦得很仔细,像要把什么脏东西从皮肤上搓掉。擦完了,她按下车窗,将那方手帕轻轻一松。

      风立刻将手帕卷走了,白色的一小片,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翻滚着落进路边的泥水里。车窗重新升起来,路离渊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

      期末考试结束,学校就放了寒假。成绩出来那天,路离渊正坐在院里摆棋谱。她拿着成绩单,指尖在上面那行“班级第二十名”上轻轻划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寒假的日子,重复而单调。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日不是下棋,就是看书学习。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窗外天光从明亮一点点暗下去,她也浑然不觉。院子里的那棵梨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苍老的手。

      一个人的时候,思念就像墙角潮湿处的青苔,悄无声息地疯长。她总是忍不住想起从前。想起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吊嗓声,想起师兄们追着打闹,想起大师姐站在廊下喊她吃饭。每一件旧物,每一处角落,都还残存着往日的温度。可用不了多久,那些温度就会凉透。

      或许是她这份思念太浓了,终于等来了回应。

      这天下午,严叔急匆匆地跑进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个信封,声音都带着喘:“小姐!信!有人给你送信来了!”

      路离渊猛地站起来,棋盘被撞翻了,棋子滚了一地。她两步抢过去,一把接过信封,手指都在发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笙安好。我不便回家。明晚七点,槐湖边见。署名:谭肆清。”

      她的眼眶几乎瞬间就热了。

      隔天晚上,路离渊准时到了槐湖。

      冬夜的湖边冷得很,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裹着湿漉漉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她沿着湖岸一路小跑,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淡淡的一团。终于,在一处较为隐蔽的长椅上,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谭肆清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戴着黑色鸭舌帽,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路离渊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可这一抱,却让她心口猛地一酸。

      怀里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她能摸到他的肩胛骨,像两片锋利的刀,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手心。她松开他,急急地用手语比划:“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谭肆清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笑了笑,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然后用手语回答:“去了一趟边境,不太吃得惯那里的东西。”

      路离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谭肆清叹了一声,轻轻抱了抱她,又比划:“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语?”

      “在网上学的。”她吸着鼻子,用手语回他。

      谭肆清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这个寒夜里唯一的光。路离渊看着他笑,自己也想笑,可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最后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问:“其他人呢?”

      谭肆清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肆杨和肆眠还没回来。肆梧……”他的手指顿住,像被冻在了空气里,“肆梧和师姐还没有消息。我和其他师兄都在帮忙打探。你不要着急。”

      这么长时间没有一点消息,路离渊怎么可能不着急。可她看着谭肆清那张消瘦得厉害的脸,心又软了下来。至少,她还联系上了肆清。至少,他还活着。这已经是眼下最大的幸运了。

      “我一定会找到我哥哥和师姐。”她比划着,眼神坚定得像用刀子刻出来的,“再把你们从那里带回来。”

      谭肆清拼命摇头,手指翻飞得又急又乱:“不要这么做。你会有危险。”

      “相信我。”路离渊拉住他的手,双目灼灼,“我们里应外合。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把真相公之于众。他们害了很多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小笙,你阻止不了他们。”谭肆清的眼睛里全是焦虑。

      “我们一起,就能做到。”

      她仰着小脸,那般倔强。谭肆清看着她,忽然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妹了。就算他不帮,她也一定会自己去查。与其让她一个人涉险,不如陪着她。他对她,从来都是毫无原则地妥协。

      只犹豫了几秒,他便反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我会保护你。”

      路离渊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哽咽着:“我们是彼此的家人,永远不能抛弃对方。”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像在冰天雪地里互相取暖的小兽。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摇晃不定。只有扳倒那棵腐朽的大树,地上的小草才能照到阳光。

      “我改回了从前的名字。”路离渊擦干眼泪,调整了一下呼吸,用手语告诉他,“以免现在这个身份惹来麻烦。你替我转告其他师兄一声。”

      谭肆清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得走了。”他匆匆比划,同时将怀里一个包裹塞进路离渊手里。路离渊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低了帽檐,转身快步走进了人群里。那道瘦削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几下,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路离渊站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心口又酸又胀。

      回到家后,她坐在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将包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盒糕点。

      云城的特产。白生生的,上面撒着细细的糖粉,还印着好看的花纹。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软糯得不可思议。她忽然就笑出了声。那个傻子,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给她带一盒甜品回来。

      她吃着糕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一整个寒假,路离渊几乎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除了下棋,就是学习。她不敢随便出门,生怕自己离开哪怕一分钟,就会错过师兄们的消息。

      偶尔,她会去库房里拿出师父从前的戏服。那些戏服静静地挂在暗处,水袖长长地垂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她将它们抖开,披在身上。缎面触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她学着记忆里师父和师兄们的样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舞枪、甩袖。可她没有师兄们那般英姿飒爽,身段也生疏得很,像一株还没长开的花。她唱上两句,声音飘在风里,孤零零的,没有半点和声。

      她想起三师兄。三师兄的一手水袖舞得极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样美的人,那样美的身段,如今都化作了坛子里的一捧灰。

      如果不是这个时代变了,他们该有光明的未来吧。

      她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冬日的天空灰白而空旷,像一张没有写字的信纸。没有一只鸟飞过。她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转眼就没了。

      像他们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你怎么感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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