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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改革意见已经统一 智能工程学 ...

  •   智能工程学院的意见,通常在开会以前就统一了。

      会议的作用,是让持有这些统一意见的人依次发言,证明意见确实是大家的。

      邵简做办公室秘书第五年,已经能从会议通知判断结论。通知写“研究”,说明方案已经定了;写“审议”,说明只差举手;写“讨论”,说明有人不同意,需要多开一次会;若写“充分讨论”,往往说明那个不同意的人已经不在参会名单里。

      周一上午的党政联席会通知写的是:

      【研究智能工程学院科研组织模式改革及班子分工优化事宜。】

      邵简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在每个座位前放好材料。正式方案十二页,方复真提交的书面意见七页,只印了一份,放在詹炜手边。她问是否给其他成员也印。

      詹炜说:“方院长的意见比较具体,会上由他本人介绍,避免占用大家阅读时间。”

      七页纸于是节约成一个人的时间。

      陶则鸣最后进来。他先看座位牌,再看矿泉水瓶朝向,发现方复真面前的瓶子标签向里,便亲手转正。

      “细节体现作风。”他说。

      九点,会议开始。

      第一项是学习学校“双一流攀登改革”文件精神。陶则鸣念了二十分钟,詹炜结合学院实际谈认识,分管教学、学生和行政的三位副院长依次表示完全赞同。轮到方复真时,他说文件没有要求学院把原始数据管理权集中到一个实验室,也没有要求平台负责人兼管项目分配、研究生指标和绩效认定。

      会议室第一次出现未经安排的内容。

      陶则鸣把手放在文件上。

      “复真同志,具体问题放第二项。先谈学习体会。”

      “我的体会就是,改革不能取消制衡。”

      “很好,可以概括成改革要规范有序。”陶则鸣示意邵简记录,“这也是一致意见。”

      邵简低头打字:

      【方复真同志认为,改革应进一步规范有序。】

      她打完,看见方复真正望着自己。

      那目光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对误差来源的确认。他像在验收一台仪器,终于发现偏差不在传感器,而在记录端。

      第二项由詹炜介绍方案。

      智能工程学院将成立“有组织科研领导小组”,他任组长;整合全院服务器、无人机、试验设备和数据资产,统一归禾象实验室管理;重大项目由领导小组凝练方向、分配任务;研究生指标向“承担有组织科研任务的团队”倾斜;年度绩效突出平台、项目和标志性论文;原科研副院长方复真的分工调整为图书情报、档案数字化和离退休信息服务。

      詹炜说:“不是削弱哪位同志,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方院长对资料规范很有研究,学校数字资源建设也需要他。”

      方复真问:“我做了二十六年模式识别,什么时候成了图书情报专业?”

      “学科交叉。”

      “那为什么不是你去交叉?”

      分管教学的副院长低头喝水。分管学生的副院长拧紧了本来就没打开的瓶盖。

      陶则鸣咳了一声:“讨论工作,不讨论个人。”

      方复真翻开自己那份意见。“方案第十四条规定,所有数据和设备由平台负责人审批使用;第十九条规定,平台负责人参与年度绩效认定;第二十三条又规定,异议由领导小组裁决。提出方案、执行方案、分配利益、处理异议的是同一个人。这不是有组织科研,是有一个人科研。”

      邵简停下手。

      这句话不适合原样进入纪要。它太完整,无法只靠删除一个形容词变得温和。

      詹炜没有生气。

      “方院长,你的担忧我理解。但学院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权力集中,是力量分散。过去每个老师守着一亩三分地,设备宁可落灰也不给别人用,数据宁可存在私人硬盘也不进入平台。我们要冲双一流,必须形成拳头。”

      “拳头形成以后打谁?”

      “服务国家战略。”

      “国家战略没有长脸。”

      陶则鸣敲了敲桌面。“复真同志,注意表达方式。”

      “我说的是权力结构。”

      “大家听到的是情绪。”

      这便是学院常用的降维方法。一个人提出制度问题,就讨论他的态度;提出数据问题,就讨论他的动机;提出利益冲突,就讨论他是否顾全大局。问题从三维压成一张薄纸,最后可以轻易塞进个人档案。

      詹炜继续解释。他说统一管理不是个人管理,组长只是代表组织履责;绩效认定不是利益分配,是价值评价;异议裁决不是压制意见,是提高决策效率。

      每个名词换一件外套,便能从会议室另一扇门重新进来。

      方复真问服务器上的原始数据是否保留独立备份。

      詹炜说统一迁移后会建立规范备份。

      “由谁做?”

      “技术团队。”

      “哪个团队?”

      “禾象实验室。”

      “谁负责?”

      “平台负责人。”

      “还是你。”

      詹炜叹了口气,仿佛方复真不是在追问制度,而是在固执地不肯理解一个已经讲给小学生的故事。

      “如果因为负责人可能犯错,就不设负责人,所有组织都无法运行。”

      “设负责人和取消监督不是一回事。”

      “监督当然有。党委监督,纪检监督,学术委员会监督,群众监督。”

      方复真环视会议桌:“学术委员会主任是你推荐的,纪检联络员列席但今天没通知,群众的书面意见只印一份。党委现在准备怎么监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陶则鸣。

      陶则鸣把矿泉水瓶向前推了半厘米。

      “党委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不参与具体行政分工。具体分工由集体研究决定。”

      “那现在研究。”

      “正在研究。”

      “我反对。”

      “你的意见我们充分尊重。”

      “尊重以后呢?”

      “少数服从多数。”

      会议进入表决。七名成员,六票赞成,一票反对。方案通过。

      陶则鸣作总结:“今天大家进行了充分、坦诚、富有建设性的讨论,形成了高度一致意见。个别同志虽对具体执行细节有不同考虑,但改革方向完全认同。希望会后不再传播未经集体确认的个人理解。”

      邵简看着屏幕上的纪要草稿。她写:

      【经充分讨论,会议一致同意优化班子分工,整合科研平台。】

      方复真说:“不是一致。我投了反对票。”

      詹炜说:“纪要中的一致,是指决议一致,不是投票一致。”

      “决议还有自己的意见?”

      “决议体现集体意见。”

      “我不在集体里?”

      陶则鸣露出一种疲惫的耐心。

      “复真同志,不要咬文嚼字。组织生活不是数学证明。”

      “可表决至少应该会数数。”

      会后,其他人很快离开。方复真留下,要求将他的七页意见作为纪要附件,并明确记录六比一的票数。

      邵简说要请示。

      “记录会议为什么要请示被记录的人?”

      她无法回答。办公室工作的核心能力之一,就是知道每个问题应当交给谁回答;更高一级的能力,是知道哪些问题交给谁都不该回答。

      詹炜从门外折返,似乎忘了拿电脑。他听到最后一句,说:“邵老师按规范办。方院长,如果你对纪要有意见,可以提交纪要修改建议,不要给工作人员压力。”

      方复真笑了。

      “我提出记录真实票数,成了给她压力。是谁让她不敢记?”

      “你看,又把正常工作复杂化了。”

      詹炜拿起电脑,对邵简说下午五点前出纪要,发班子成员审阅。走到门口,他又补一句:“注意篇幅,学校要求会议提质增效。”

      七页意见最终被压缩成二十七个字:

      【方复真同志建议在平台整合过程中进一步重视数据规范与风险防控。】

      票数没有写。

      五点十二分,纪要发到工作群。六个人回复“无意见”。方复真回复:

      【不同意。纪要未如实记录本人反对意见及表决票数。】

      十分钟后,陶则鸣私信邵简,让她把群设为仅群主可发言。

      “避免无关讨论影响下班。”

      邵简照做了。

      她在办公室坐到天黑,把最终纪要存为“第27次党政联席会纪要_终版.docx”。詹炜随后发来一处修改,把“不同意见”改成“补充建议”。她又存为“终版2”。陶则鸣要求删除“风险”二字,避免产生负面导向,她存为“终版3”。学校办公室临时来要材料,她把标题改成“改革推进专题会议纪要”,存为“上报终版”。

      电脑里共有四个终版。

      邵简从抽屉取出一本蓝色硬皮本,在第一页写下四个文件的生成时间、大小和哈希值前八位。她大学学的是档案管理,后来参加过一次电子文件真实性培训。培训结束后,学院认为内容太技术,便再没让她讲过。

      她写完,关上本子。

      窗外的学院楼顶亮起红色标语:

      【以改革共识凝聚一流力量。】

      邵简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共识不是所有人同意。

      共识是不同意的那个人,最终没有被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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