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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百亩试验田和十分钟视频 农学院的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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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学院的试验田号称一百亩,真正适合拍宣传片的只有两分地。
其余地方有的倒伏,有的积水,有的插着写错编号又被改过的塑料牌。田埂太窄,无人机起降时容易把泥甩到镜头上。负责“稻田万相”首期视频的学生看了一圈,认为农业的最大问题是不够整洁。
叶穗背着采集相机,脚上套一双学院临时买来的白色雨靴。雨靴尺码统一四十三,她走一步,鞋在后面思考半步。
柏颂站在田边安排镜头。
“第一段,无人机从詹院长身后起飞,表示科技从专家手中出发。第二段,叶穗你蹲在稻田里拍病叶,表示青年扎根大地。第三段,电脑屏幕识别出病斑,最后落到铜牌和学校标志。”
摄影学生问:“詹院长今天不来怎么办?”
“先拍背影,找个身高接近的老师。”
罗竞川正在装螺旋桨,闻言抬头:“背影也要成果替身?”
柏颂说领导下午有校级会议,不要把时间花在不影响传播效果的细节上。
林照野没有参加拍摄。他留在实验室处理数据,临走前给叶穗列了一张采集清单:每块田随机选点;记录品种、光照、设备、距离和病害确认方式;同一株连续拍摄不能当作多个独立样本;训练和测试按田块隔离。
叶穗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进田后才发现随机选点在现实中很容易被泥取消。抽到积水区,走不过去;抽到田中央,摄影学生说镜头里人太小;抽到边缘阴影处,柏颂说叶色不好看。
最后他们采用了一种更符合组织效率的随机方法:哪里方便站,就随机到哪里。
吴兰因从另一头走来。她是农学院作物病理学教授,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提着一只标本箱。
“谁允许你们进这块田的?”
柏颂迎上去:“吴老师,詹院长和你们院领导沟通过,今天拍智慧农业联合实验。”
“我只收到借用场地的消息,没收到你们采病叶的说明。”
“都是校内合作,先做起来。手续后面补。”
吴兰因打开标本箱,里面用湿纸包着不同病级的叶片,每一片都有编号。“病害样本不是谁拿相机拍一下就归谁。田块用过什么药、什么时候接种、品种抗性怎样,都决定图片怎么解释。你们要做数据,先把记录表给我。”
叶穗把林照野的清单递过去。
吴兰因看完,脸色稍缓。
“这是谁列的?”
“新来的林老师。”
“至少知道样本不是从镜头里长出来的。”
柏颂笑道:“我们团队一向重视跨学科。后续项目里肯定安排农学专家。”
“安排在哪?”
“具体看任务分工。”
“项目书写完了吗?”
柏颂的笑保持得很完整:“框架阶段。”
吴兰因也笑了:“那就是已经写完了,只差告诉我们。”
她同意叶穗采集,但要求把标本编号、田块和授权人写入元数据,不得把她的接种试验田描述成自然发病田。柏颂答应得很快,快得像那些条件只要被听见就算执行。
无人机起飞时出了第一个问题。
学校宣传部借来的机器外观新,电池却旧。它升到六米便开始报警,往田里缓慢下降。罗竞川冲过去接,脚陷进泥中,连人带机器一起坐倒。摄影学生抓住了全过程。
“这段不能删。”罗竞川从泥里爬起来,“特别体现青年扎根。”
叶穗忍不住笑。柏颂没笑,让学生检查镜头上有没有泥。
第二次起飞换了罗竞川自己的旧无人机。机身有划痕,云台却稳定。它沿田块飞行,定时拍照。叶穗用手持相机补近景,按照编号拍下病叶、健康叶、叶鞘和田间环境。
拍到下午三点,他们获得四百七十二张照片。
摄影学生问:“十万张什么时候拍完?”
柏颂说算法会帮助他们。
“算法会下田?”
“算法会增广。”
为了十分钟视频,团队花了五小时把现实清理出镜头。倒伏的稻子不拍,积水不拍,误飞不拍,吴兰因追问授权的那一段当然也不拍。留下的画面里,阳光均匀,无人机平稳,叶穗的白雨靴只露出鞋口,没人知道它大了五个码。
傍晚回到实验室,叶穗先把采集数据按林照野的规则整理。她建立田块级目录,录入品种、采集时间、GPS和吴兰因的标本编号。柏颂却在群里催她先挑三十张“病斑典型、画面好看”的图,给剪辑学生做识别动画。
“还没请吴老师确认病害。”叶穗回复。
柏颂发来一段语音:“传播上不需要精确到病种,显示‘疑似病害’即可。抓紧,今晚要发初版。”
叶穗挑了三十张,但没有写病名。
十分钟后,剪辑学生把效果图发回群里。每片叶子都出现红框,框旁写着“稻瘟病”,置信度从九十七到九十九不等。连一片被虫咬破的健康叶也没有逃过稻瘟病的诊断。
叶穗问数字从哪来。
剪辑学生说:“动画模板自动生成的。九十以下不好看,我就从九十七起。”
“这不是模型结果。”
“视频是示意。”
“页面上没写示意。”
“发出去会配文案。”
“文案写吗?”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柏颂回复:“叶穗,科研思维和传播思维需要协同。你负责保证方向不错误,具体表现交给专业同学。”
叶穗把那张虫咬叶的原图单独保存。
晚上九点,“稻田万相”第一条视频上线。标题是《断江大学AI慧眼,十秒识别水稻病害》。视频只有五十八秒,没有十分钟。詹炜的背影由自动化系一名身高相近的副教授出演,起飞镜头用了罗竞川的旧无人机,机身划痕被磨皮软件抹掉。叶穗蹲在稻田里,白衬衫洁净,镜头没有拍到她拔不出的雨靴。
最精彩的是最后八秒。
红框在叶片上迅速跳动,每一框都给出病名,每个置信度都高于百分之九十七。画外音说:“禾象智慧农业人工智能实验室,让每一株庄稼都拥有专属医生。”
视频发布十分钟,詹炜在群里发来点赞截图。
“很好,省农业农村频道转发了。传播也是生产力。”
又过五分钟,学院办公室发通知:请全体教师点赞、评论、转发,完成后截图发工会小组统计。
罗竞川评论:“科技改变农业。”
他把截图发完,立刻删除评论。
叶穗没有转发。她反复看视频里的虫咬叶。动画给它的结论是稻瘟病,置信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三。
林照野从服务器旁走过,看到她停在这一帧。
“真实模型跑过吗?”
“没有。这是动画。”
“文案说明了吗?”
“没有。”
林照野沉默片刻,把视频下载存档。
“明天把三十张都跑一遍。不要只看准确率,保留每一张输出。”
“如果结果很差呢?”
“那就是结果。”
“视频已经发了。”
“视频不会因为结果差自动消失。”
叶穗低头看手机。学院群里,老师们正排队发截图。“已转”“支持”“祝贺”“科技兴农”,四个词在不同头像下不断繁殖。有人没有看完视频便完成转发,有人把“禾象”写成“和象”,也得到了工会小组的绿色勾。
吴兰因私下发来消息:
【你们视频里的第17号叶片不是稻瘟病,是机械损伤。第23号是褐斑,需要镜检确认。不要公开写死。】
叶穗把消息转给柏颂。
柏颂回复:
【收到,后续优化。首期主要展示技术愿景。】
叶穗问要不要下架修改。
这次没有回复。
凌晨,视频点赞突破一万。学院新闻稿将“一万点赞”写成“一万名网友见证智慧农业新突破”。剪辑学生又发来一张贺图:从一百亩试验田到一亿亩中国田,断江AI正在出发。
叶穗看着那串从一百到一亿的零。
当天真正采到的独立病叶,吴兰因确认过的只有十七片。
十七这个数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里。
它太小,不适合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