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砚》迟砚野

76、番外三 岁月最

　　岁月最残忍的从不是骤然离别，而是离别之后，日子依旧一日日过。
　　年味照旧滚烫，家人照旧团圆，烟火岁岁如常，可这个家里所有人的生活里，都多了一份刻进本能、改不掉的空缺。

　　三年了。

　　他们早已习惯不在人前痛哭，却在每一个细碎、寻常、下意识的瞬间，反反复复想起林砚石。

　　每逢过年大扫除、备年货、封红包，母亲的手指总会下意识多捻出一份红包。
　　数额是年年不变、专属于她的那份吉利数，红纸平整，封得妥帖。

　　等指尖触到空气，才猛然回神。

　　人不在了。
　　可疼爱、惦念、多年的习惯，从来没跟着消散。

　　饭桌上做菜，永远会多添几道她年少爱吃的小菜；换季降温，家人闲聊总会顺口带一句“砚石最怕冷，当年一入秋就手脚冰凉”；看见远山岩层、电视里的地质科考、境外山河纪录片，一家人总会自然停下话头，轻轻提起她。

　　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只是家常闲谈里，处处是她的影子。
　　家常最软，也最诛心。

　　哥嫂亦是如此。

　　大哥平日里沉稳寡言，撑起整个家，从不外露情绪。可无数个寂静深夜，他会独自站在阳台，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明明灭灭。
　　他不言不语，只是望着万家灯火失神。

　　大嫂从不上前打扰，只静静立在屋中，远远望着他孤寂的背影。
　　她太懂丈夫。

　　身为兄长，从小到大，他看着妹妹鲜活长大，看着她灵气万丈、心向山海，看着她被层层枷锁困住、被病痛一点点磨碎，看着她拼尽全力奔赴理想，却没能拥有长久安稳的余生。

　　风雨难事他都能够咬牙扛住，唯独想起妹妹时，满心遗憾无处安放。

　　侄女慢慢长大，时常听长辈说起这位小姑。每当在书本里看见岩石、河流，或是外出看见连绵群山，总会轻声询问，小姑是不是很喜欢这些风景。家中长辈闻言，大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最难以释怀的是弟弟。
　　他的卧室依旧保留着旧日模样，柜子上方摆放着厚厚一沓相片，大多是年少时姐弟二人的搞怪合照。老家小院、山间田埂，镜头里的少女眉眼明亮，少年在一旁挤眉弄眼，定格下她尚且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藏着两段无法轻易示人的眼泪。

　　第一段，是在林砚石的婚礼那日。
　　满堂喜庆，宾客往来，喧嚣热闹。他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姐姐身着礼服，眼里盛着期许。喜悦涌上心头，可转念想到她一路走来承受的诸多苦楚，酸涩猛地扼住咽喉。

　　他不愿当众失态，悄悄退到僻静的走廊，背对着满堂灯火，默默红了眼眶，任由泪水无声滑落。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不想破坏属于姐姐最重要的好日子。

　　第二段，轮到他自己成婚。
　　礼炮声声，高朋满座，所有人都在为他送上祝福。喧闹之中，目光扫过席间空位，心底骤然一空。
　　本该坐在席间笑着祝福他、打趣他长大成人的姐姐，不会来了。
　　大喜之日，他依旧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再度落下眼泪。

　　两场婚礼，一场见证姐姐奔赴所爱，一场属于自己的人生新程。
　　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两次深切的想念，两次独自掩藏的崩溃。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认真往前走，按部就班生活，生息如常。

　　只是逢年过节会下意识多出一份红包，餐桌之上会习惯性多摆放一副碗筷，闲聊闲谈总会不经意提起她的喜好。
　　走过山川，看见岩层，望见奔流河水，总会默然想起那个一心奔赴旷野的姑娘。

　　人人好好活着，岁岁如常相聚。
　　心底那道缺口，却永远无法填平。

　　人间岁岁团圆，家人岁岁惦念。
　　只是岁岁惦念，再无归人。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