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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二   经年之 ...

  •   经年之后,四散各地的故人皆落得安稳归途。

      温知予一行旧友,或是立业成家,或是深耕领域扬名立万,人人踏过岁月风雨,拥有了世俗意义里圆满顺遂的一生。烟火寻常,岁岁平安,唯有一人,被永远留在了年少的风里,再也没能长大,没能亲历人间圆满。

      镇中老旧的地理办公室里,秋日寒风穿窗而过,卷起桌上薄薄的教案纸。
      年近五十的赵老师两鬓霜白,指尖轻轻捏着一张褪色发旧的初中毕业照,久久凝眸。

      照片色调泛黄,画质模糊,却是他珍藏十几年的念想。
      前排端正坐着年轻的他,眉眼温和。
      他身后,十三四岁的林砚石笑得明亮又肆意。

      少女眉眼澄澈,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后来的荒芜、压抑与破碎。身姿轻盈,笑意鲜活,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破土而出、热烈耀眼的光。

      赵老师每每翻看,心底都是沉沉酸涩。

      所有人只记得后来沉默破碎、背负一身沉疴的林砚石,只有他记得,当年的林砚石,是整座校园里最鲜活、最闹腾、最灵气逼人的孩子。

      那时的她,尚未被原生家庭的冰冷浸透,尚未坠入抑郁的深渊,性子热烈松弛,朋友成群,鲜活又自由。

      课间十分钟是她最热闹的时候。
      她总拉着三两好友在白砖走廊追逐打闹,踩着尘土嬉笑奔跑,凑在栏杆边叽叽喳喳谈论远方山河,蹲在墙根捡拾山沟里奇形怪状的碎石,互相比拼岩层纹路,眉眼弯弯,元气满满。

      校园里沉闷单调的日常,常常因为她的笑声多出几分生气。

      可这份明媚,仅仅留存于短暂的初中三年。

      彼时的林砚石,从来不是安分守己的学生。

      地理课上,全班同学都低着头,笨拙抄写枯燥的应试考点,死死背记课本里浅显基础的地貌知识。
      唯独林砚石永远三心二意。

      她手肘撑着课桌,目光常常越过破旧的木窗向外远眺。课本底下永远压着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世界水文与地貌图鉴,指尖细细描摹异国江河、冰川峡湾、荒漠河谷的线条,思绪早已飞向万里之外的山海。

      不少任课老师都觉得她浮躁不专,唯有赵老师心知肚明——
      这孩子的天赋,不会被单薄的初中课本束缚。

      她看似整节课神游天外,实则过目不忘,所有知识点入耳即存。

      无数次课堂陷入死寂冷场。
      班里同学基础有限,遇上稍有拓展的地理问题,满堂哑口无言。每每赵老师抛出难题,四下寂静,无人应答。

      每一次,都是林砚石漫不经心开口救场。

      她不抬头、不起立,依旧懒懒倚着椅背,声音清亮松弛,一字一句精准道出标准答案。不仅毫无差错,还能随口补充课本没有的延伸逻辑,水文成因、季节径流、地貌演变,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次次惊艳全班。

      久而久之,赵老师早已习惯。
      课堂无人应答时,他只需抬眼望向那个走神的小姑娘,她便心领神会,轻描淡写,解围全场。

      最让赵老师难忘的,是课后追着他提问的林砚石。

      周遭大多数人目光囿于方寸之地,无人向往辽阔域外。唯独她,心怀天地,渴望看见群山之外的世界。

      放学的走廊、秋风的树荫下,她总抱着厚厚的地理书,拦住赵老师,问出一个个远超初中大纲的问题。

      少女眼里盛着滚烫星光,满眼都是对世界的憧憬。

      “赵老师,课本只讲国内河流,中亚无人区的内流河,积雪融水为什么会出现汛期错峰滞后?荒漠植被是怎么干扰水文径流的?”
      “北欧峡湾除了冰川侵蚀,洋流的水文调节,会对地层造成持续性多少年的改造?”
      “南半球西风漂流的隐性上升流水文带,成因和寒暖交汇的临界值是什么?为什么课本完全不提及?”
      “非洲荒漠季节性干河,地下潜流的留存规律,能不能支撑局部生态修复?”

      一个个问题超前、深刻、专业。
      常常问得赵老师需要细细思索、翻阅专业资料才能完整解答。
      从教数十年,他见过无数勤恳学生,却唯独这一个少女,心底装得下万里江海。

      那三年,是她一生最明亮的顶峰。
      有挚友相伴,有热爱支撑,有天赋撑腰,无忧无虑,热烈生长。

      可韶华易逝,命运最是无情。

      赵老师亲眼见证她从鲜活明媚,一步步走向破败破碎。

      初中后期,他一点点看着那个爱笑爱闹、追着山海发问的小姑娘,慢慢变了。

      她渐渐不再和朋友打闹,不再追逐嬉笑,不再缠着他问万里江河。
      眼底的星光一点点黯淡,眉眼日渐沉寂,越来越沉默、单薄、疏离。

      他见过她最狼狈破碎的模样。

      秋末寒风肆虐,黄昏的教学楼走廊空无一人,林砚石独自站在栏杆边,单薄身躯笼罩在冷风之中。
      她脸色苍白,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与低落,浑身透着摇摇欲坠的脆弱,被生活压得满身疲惫、满目疮痍。

      可哪怕身处泥沼、遍体寒凉,她骨子里的坚韧从未折断。

      听见脚步声,她迅速收敛所有脆弱,抬眸看向老师,温顺浅笑,不诉苦、不示弱、不抱怨半分。

      破败至此,却倔强至此。
      受尽人间寒凉,依旧赤诚不改。

      后来,她离开小镇,去往更远的城市求学,踏遍荒原旷野,诸多科考成果震动学界。赵老师时常在期刊上看见她的名字,由衷替她欣喜,默默期盼她能够挣脱所有枷锁。

      直到多年前那个深秋,噩耗传回。

      寒风穿进办公室,吹动桌上陈旧教案。赵老师低头再次凝视那张毕业旧照,相片里的少女笑容永远鲜活,定格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山河奔涌不息,一届又一届学生坐在这间教室研读地理。
      只是那个满心向往远方、总能从容救场、追着他探寻世间江河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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