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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再见旧人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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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新春小城的烟火缓缓落幕,巷子里残存的年味消散在凛凛冬风里。
过完新年,距离总院开工还有一个多月的悠长假期。
这段日子,林砚石和陈砚守在新家,晨起一同去菜市场采购食材,午后坐在阳台晒着太阳处理少量遗留的科研资料,傍晚结伴散步。
闲暇间隙,几人线上组局闲聊。
屏幕里的苏芮精神利落,眼下虽带着长期伏案留下的淡青,语气难掩欣喜。她牵头的城市地质调查项目顺利通过评审,阶段性成果登上行业期刊,单位下达通知,开春之后,她可以独立带领专项小组。
“总算不用一直跟着前辈打下手,有机会自己完整主导项目了。”苏芮笑着感慨,言语间满是沉淀许久后的舒展。
杨晗在语音那头打趣,约好等所有人空闲,一定要凑齐大家伙好好聚餐。她身边传来孩童细碎的嬉闹声,睿睿正缠着她搭积木。
昔日一同求学的伙伴,各自踏上不同轨道。有人深耕实验室潜心钻研岩矿样本,有人进入地方勘查局,过上规律安稳的生活。
闲谈结束,林砚石放下手机,看向身侧正在擦拭茶具的陈砚,语气轻淡,带着一丝隐秘的期许:“我们出一趟远门吧,去见一位故人。”
陈砚抬眸,眼底温沉,没有多问,只轻轻点头:“好。”
两人默契收拾了简单行囊,谁也没有多说目的地。背包最深处,静静放着两盒精致的喜糖,是他们悄悄藏起的、短暂圆满的证明。
隔日,机票起落,山海飞渡。
再落地,已是乌兹别克斯坦。
干燥凛冽的戈壁晚风扑面而来,辽阔荒塬一望无际,熟悉的地貌铺展至天际,是他们曾经并肩踏遍、日夜驻扎的土地。
老驻地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静静等候。
阿里木站在风里,眉眼依旧热忱坦荡,数年未见,轮廓沉稳了些许,可眼底那份质朴的真诚丝毫未变。
看见走来的两人,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瞬间亮起明亮的笑意,快步上前,用力张开双臂。
久别重逢,拥抱滚烫又踏实。
“林砚石,陈砚。”阿里木声音爽朗,满是重逢的欣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简单三言两语,消解了所有隔山跨海的别离。
短暂寒暄过后,林砚石含笑翻开背包,将那两盒精心备好的喜糖递了过去。
“阿里木,我们结婚了。特意带喜糖来,给你一份迟来的分享。”
阿里木低头看着掌心精致的糖盒,愣了几秒,随即脸上绽开盛大又纯粹的笑容,眼里是实打实的、发自肺腑的喜悦。
他用力点头,语气真诚又热烈:
“太好了。真的为你们开心。你们一路辛苦,一路坚持,终于走到一起,很值得。”
他小心翼翼收好喜糖,真心诚意地送上祝福,眉眼间满是替旧友圆满的动容。
白日时光,三人闲话旧年科考趣事,重忆当年荒原并肩的点滴岁月,气氛温和热闹。
天色彻底沉落。
整片戈壁褪去日光,万籁归于寂静。无城市喧嚣,无灯火纷扰,墨色天穹一望无际,亿万星辰密密匝匝铺满夜空,银河横贯荒原,亮得清澈又盛大。
两人避开驻地的零星灯火,并肩坐在荒原的缓坡之上。
晚风轻拂荒草,天地空旷辽阔。
林砚石轻轻靠进陈砚怀里,他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肩头,将她妥帖护在怀中。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透亮的星星。”她轻声叹道,嗓音柔软,散在风里。
陈砚下巴轻抵她发顶,目光同她共望漫天星河,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腕那条历经风霜的红绳,力道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远离城市光害,荒原的夜空,才敢把藏起来的星光全部亮出来。”
林砚石微微仰头,抬眼望向他。
满目星河倾泻,细碎星光尽数落进她眼眸,漾开一层朦胧柔光。
陈砚垂眸凝望着她,眼底揉碎整片旷野夜色,也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郁。他没有急于动作,视线缓缓从她弯起的眼梢滑至柔软的唇瓣,呼吸慢慢放轻,克制的缱绻里,掺了一点压不住的怅然。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先一步落在她的脸颊。下一瞬,轻柔的吻缓缓覆了上来。
起初只是浅淡相触,像晚风拂过草叶,小心翼翼,带着珍惜。察觉到她没有闪躲,陈砚手臂微微收紧,缓缓加深这个吻。
吻很温柔,缱绻缠绵,是跨越数年相守、熬过异地别离的满心欢喜。可这份温柔太轻、太易碎,像荒原上转瞬即逝的晚风,像夜空里抓不住的星光。
他吻得很慢,带着无声的贪恋,仿佛要把眼前此刻、怀里之人,牢牢锁在这寂静荒原的夜色里。
林砚石闭上眼,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住他衣襟。漫天星辰悬于头顶,世间所有嘈杂都被无垠荒原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绵长又温柔。
他们都清楚,这样安稳相拥、星河共枕的时刻,太过奢侈。
是奔波岁月里偷来的片刻圆满,是结局来临前最后的温柔沉溺。
风过荒原,星河流转,岁岁不变。
可他们的岁岁年年,早已注定无法同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缓动作,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不舍得彻底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耳边只有风声悠悠。
满世星河璀璨,衬得怀里温存,愈发短暂、愈发虚妄。在乌兹别克斯坦停留的日子,节奏慢得如同荒原缓缓流动的风。
中亚的天光极净,清晨破晓时,淡金柔光铺满连绵戈壁,将风蚀岩层的沟壑纹路细细描亮。浅黄荒草伏地,晴空辽阔得没有一丝杂质,干燥清冽的风掠过旷野。
每日清晨,阿里木都会准时赶来。他拎着刚出炉的热馕、清甜的蜜瓜果干,笑着敲响住处的门。三人围坐在露天木桌前吃早餐,听阿里木絮絮说着这片荒原近年的勘探变化,哪里通路、哪里新设观测点、哪片岩层常有考察队驻足,熟稔又热忱。
白日天光柔和时,三人会一同驱车重走旧勘探路线。路过曾经扎营的谷地、徒步过的坡地,阿里木总能精准捡起零碎旧事,说起当年野外作业的窘迫与趣事。
正午日头最盛,几人便回驻地休整。待到夕阳西垂,天地浸满熔金霞光,林砚石与陈砚便会避开人群,沿戈壁缓坡慢慢散步独处。
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并肩落在平整的沙砾地上。
风很轻,四下寂静,只有脚边细沙被风拂动的细碎声响。
林砚石慢悠悠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忽然侧过头:“还记得我们线下碰面那天吗?线上来回聊了大半年,我一度怀疑你是只存在网络里的人。”
陈砚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丘陵:“我还以为你想象里,我该是个满头白发、埋在古籍堆里的老学者。”
“还真猜对一半。”林砚石挑眉,语气带着调侃,“线上你发过来的史料批注严谨刻板,我暗自脑补,这人肯定沉闷无趣。结果在营地第一眼看见你,我愣了好久,心想,搞历史的居然这么年轻。”
当年二人线上互通资料,她整理地质勘测线索,陈砚翻阅古遗址记载,依靠文字记录帮她缩小勘探范围。屏幕两端隔着遥遥距离,文字往来无数,谁都未曾见过真人。
“那我坦白。”陈砚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暮色浸在他眼底,“我翻看你传回的勘测报告,字字干脆利落,总觉得该是性子飒爽、不拘小节的姑娘。真正见到,才发现你看着清冷安静,一头扎进岩层采样的时候,韧劲吓人。”
林砚石忍不住笑:“合着我们双方,全都互相脑补错了形象。”
“也算一种奇妙的缘分。”陈砚伸出手,稳稳牵住她,掌心裹着落日残留的温度,“隔着网线默契十足,踏过千里荒原线下相见,偏偏一眼就能认出彼此。好像冥冥之中,注定要在这里遇上。”
旷野长风卷过沙粒,远处戈壁无边无际。
谁也不曾预料,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会在这片土地交汇。一个破译大地埋藏千万年的秘密,一个打捞散落在书卷里的过往,线上结缘,荒原相逢,一路兜兜转转走到成婚。
甜蜜是真切的,可心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无力。这样悠闲相伴的时光终究有限,等到假期结束,踏上返程航班,那些横亘在二人未来里无法调和的分歧,依旧不会消失。
暮色渐浓,霞光褪去,星河慢慢爬满夜空。
夜里阿里木早早告辞,留足二人独处的静谧时光。
他们再一次坐在熟悉的缓坡,仰望漫天璀璨星河,安静依偎。
当下的温柔是真的,多年的心动是真的,跨越山海的相守也是真的。
可两人心底都藏着一丝无声的怅然。
这般戈壁朝夕、星河相拥、旧事温怀的安稳,只是假期馈赠的、转瞬即逝的幻境。
岁月回头皆是温柔,前路往前皆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