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沙漏》思奚

3、跟踪夜 “我可以，

　　这顿饭最后还是没吃成，两人心照不宣地想揭过今天，不过叶柠答应了下次再约，也算是有了微小的进展。

　　送叶柠到小区门口，宁则降下车窗跟她挥手告别，驶离的下一秒宁则就收起了笑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动来动去的宁思思。

　　“别装睡了小屁孩。”宁则调整了下行车导航，“跟我说说吧，想先交代哪件事？”

　　宁思思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扭头望向窗玻璃：“我看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为什么我不能有呢？”

　　她说着说着又想哭，倔强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你是男生，妈妈是女生，那为什么我不能喊你叫爸爸呢？”

　　宁则听着这套逻辑哭笑不得，他确实无法告诉宁思思事实，只好挑着些道理来说，一句话讲了好几遍。

　　“所以说，你不能再偷偷喊舅舅‘爸爸’了，这样别人会误会的，而且不管我是不是你的爸爸，我都会一样疼你的。”

　　宁思思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别人是谁？”

　　宁则一下子被问得哑然，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全盘托出，虽然宁思思也不一定听得懂。

　　“你看今天柠柠老师就误会了，舅舅还差点被贴上坏蛋的标签，而且舅舅很喜欢柠柠老师，你之后不能在老师面前乱喊了哦。”

　　后排的宁思思没了声，不知道是不是在琢磨什么是喜欢。

　　“等明天回到家，你要自己跟阿姨说对不起，你今天趁她不注意自己跑掉了，害她都要担心哭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

　　宁思思眼巴巴看着车子停在外婆家的庭院，眼睛里的兴奋劲已经藏不住，点头答应得极快。

　　“以后千万千万不要乱跑了。”宁则下车给宁思思解开安全带，半蹲下来，抱了抱宁思思，“再经历一遍，你妈妈会急疯的。”

　　-

　　宁则最终拒绝了在老家留宿，他回到车上，从后座拿过那袋新开的药，挑了几种就着水吞下。

　　信息提醒音在狭小的车内响得明显，宁则滑开手机，见到叶柠的信息在最顶上，满意地抿着唇笑。

　　[叶柠：宁先生，思思到家了吗？]

　　她似乎规矩惯，连通信也很有礼节，宁则只觉得可爱，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回复。

　　[Ning：已护送安全到家。]

　　“对方输入中……”的字样弹了许久，宁则耐心地等着，终于看见叶柠的下一条信息。

　　[叶柠：那你呢？]

　　文字像是有灵性，宁则仿佛又看见叶柠坐在自己面前，衬衫格裙，褐色的发丝被阳光渲染成金色，她笑得眉眼弯弯，叫周遭一切都褪了色。

　　记忆与画面重叠，顶灯暖光打在宁则利落的眉骨上，此刻竟显出无限柔和，他很快回了句“马上”，又在和叶柠的几番寒暄后终于熄了屏。

　　车内的气氛又冷却下去，宁则的指尖摩挲着还有余温的手机，他低着头，留念似的弯起唇角，笑意缱绻。

　　今天是宁则的复诊日，接到叶柠电话的时候他正做完各种检查，结果依旧徒劳，刺激源无法判断，Eilot说只能先试试不和叶柠见面。

　　这听起来像是残忍的判决，宁则无所谓地想。

　　电话那头的蝉鸣响得急躁，他听着叶柠疑惑的嘀咕，她的鼻息喷洒在话筒处，宁则的手机紧紧贴着左耳。

　　他思考得不久，很快便起身在Eilot回来啰嗦前拿药离开。

　　没什么好犹豫的。

　　见到叶柠，宁则愿意做千千万万次脱敏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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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市新闻，近期非法 GPS 定位跟踪、私装针孔摄像头等案件频发，不少市民行踪、居家隐私遭到非法窃取，其中单身晚归女性为多发群体……”

　　临烟的天气连着好几日都阴晴不定，灰色的愁绪飘渺上天，渲染成低压的乌云，凝滞在这座城市上空。

　　卡座临窗，叶柠侧头看向外景的新闻大屏，眉宇间存着担忧的情绪。

　　“怎么了？”

　　宁则的声音像从云中泄落的甘霖，叶柠从阴霾里回过神，露出一个勉强的浅笑，朝他摇摇头。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叶柠这顿晚饭除了回答宁则抛出的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放空地用餐，因此也没有发现宁则点的菜竟完美避开了她的忌口。

　　宁则把叶柠的心不在焉尽收眼底，他不好问得直白，只好在心里盘算着，若有所思：“最近工作忙吗？到家会不会很晚？”

　　叶柠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回答得官方客套：“还好，偶尔会比较晚。”

　　“注意安全，要早点休息。”宁则点头，给叶柠添上新茶，“如果，遇到了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叶柠避无可避地望见他的担忧、安抚与宽慰，终于是败下阵来：“我知道了，谢谢你宁则。”

　　“你最近……是很忙吗？”叶柠问得纠结，又像是下定决心。

　　话题转得迅速，宁则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现在这个新闻关注度很高，我们也在不断升级探测算法、封堵芯片漏洞之类的。”

　　“忙是忙了点。”宁则露出笑弧，朝叶柠眨了眨眼，像在舒缓她紧绷的情绪，“不过能制止那些恶意，还是很有价值的。”

　　叶柠附和地应声，似乎想通了什么，临了尾声终于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和宁则聊了不少从前的趣事。

　　临烟的夜晚依旧繁华通明，一盏盏路灯被甩在身后，灯光呈倒三角状投掷在路面，映出偶尔过路人长长的背影。

　　叶柠坐在副驾驶，却是止不住地想往宁则那边看，有意无意地，逗得宁则差点压不住嘴角的笑。

　　“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信号灯跳转得恰到好处，红色光晕偏爱地吻在脸上，像飘渺虚幻的红盖头。宁则偏头，正好抓包对上了叶柠的视线。

　　她迟缓地眨眼，光影被切割，迷蒙在叶柠眼睛的碧波里。她抿唇，不好意思地漾开笑意。

　　“我今天……状态不是很好。”叶柠余光看见倒计时的红灯，语速不自觉加快，“我可以，再约你一次吗？”

　　“你还愿意吗？”

　　跳动的数字像沙漏里的最后宣判，叶柠眼睛一眨不眨。

　　“当然。”宁则答得肯定，没忍住伸出手轻柔地撩开叶柠眼睛旁的碎发。

　　绿灯按下世界的启动键，车流缓缓入海。

　　“我非常荣幸。”

　　-

　　宁则目送叶柠进小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则总觉得这里的灯光过于暗淡，连叶柠的背影都像是被无边的夜色吞噬。

　　叶柠走得很快，按电梯、开门、反锁一气呵成。她下意识打开电视，后背抵着门喘气。

　　一模一样的新闻播报，叶柠像中了这个世界的循环魔咒。空旷的客厅只有电视机在不断变幻色彩，发出额外的声音。

　　叶柠搂着抱枕坐在沙发上，明明是万家灯火、闲适温馨的时刻，她却止不住想逃。

　　耳鸣声一阵一阵，叶柠似乎能听见自己紊乱跳动的心跳声，她感到难以抑制的呼吸困难，只好跑到窗边拉开窗大口呼吸着。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叶柠熟悉得几乎要生出应激反应，可她明明什么也没经历过，身体却先一步比空白的记忆进入防御状态。

　　风奔涌进卧室，叶柠呼吸着，终于泄了力瘫坐在飘窗上。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跟踪。

　　因为怕黑，叶柠很少会在晚上出门，偏偏近期她老师的学生在准备毕业的钢琴独奏会，叶柠受邀去指导，车程一来一回便走到了晚上。

　　她没有和谁提过这事，只想着万事小心，却又生出万分的无能为力。

　　手机里她妈妈盘问的信息又响个不停，甚至此刻还加上了陆呈宜追问的信息，不知是不是得了她妈妈的准许，他连信息都发得傲慢。

　　烦心事像临烟下不尽的雨，缠缠绵绵，密不透风。

　　叶柠心一横，敲定在了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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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是陆呈宜订的，为了不下她妈妈的面子，叶柠甚至还打扮了一番才出门，却没想到对方丝毫不在意，张口闭口就是婚后条约。

　　陆呈宜是很典型的花天酒地妈宝男公子哥，叶柠连头都懒得抬，只一昧地吃着面前的西餐，话也不想应。

　　他们没什么可聊的，完全是陆呈宜单方面讥讽乱飞，叶柠单方面过滤废话专心吃饭。她只当应酬式地完成她妈妈的命令，擦了擦嘴巴抬眼看向讲得天花乱坠的陆呈宜。

　　“陆先生，对于您一个多小时的说教课程，我有以下两点想说。”

　　叶柠拿起酒杯，并不打算留情面：“第一，在关于理想伴侣的看法上，我认为您应该跟您的母亲好好聊一聊，毕竟这么契合的想法真是太少见了，你们完全可以携手一生，我相信这会是最完美的答案。”

　　“第二，我母亲的任务我已经完成，很遗憾我并没有要和您母亲谈恋爱的想法，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希望今晚过后我们的关系依旧可以跟之前一样，毫无关系。”

　　叶柠仰头喝完杯子里的酒，看着陆呈宜气得扭曲的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广场上有着不知名的乐队在演奏，抓耳的鼓点落在人群跳动的脚步里，沸反盈天，叶柠擦身过无数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开了免打扰，在市区转了很久，从热闹的极点走向安静的小区，却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知道从何而生的勇气，叶柠放慢了脚步，她把手机调成报警电话的拨号界面，打开录像闪光灯猛地回头。

　　光束晃得突然，那人被照得扭头，但很快就朝叶柠露出了他的脸。

　　竟然是陆呈宜。

　　叶柠的心冷了几分，她戒备地举着手机：“是你在跟踪我。”

　　“当然。”他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我得看看，到底是谁想嫁进我家。”

　　陆呈宜的手很快就抓住了叶柠的胳膊，他笑得阴恻，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事。

　　“之前听你妈妈说，你非常听话、规矩，是个十足十的乖乖女。”他挨近叶柠，即使叶柠用尽全力把脸别开，陆呈宜的气息还是洒在她的脸上。

　　陆呈宜控制住叶柠乱动的脸，凑到她的耳边：“这多么无趣啊。可今天看来，你一点也不一样啊。”

　　“我特别想试试——”

　　“嘶！”

　　叶柠这一脚踹得很重，她止不住惯性往后退，却撞到了身后人的胸膛。她应激性地要挣开，没想到那人的反应比她还快，竟已经一拳打在陆呈宜的脸上。

　　他从夜色闯进闪光灯中，逆着光。

　　那是宁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