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沙漏》思奚

2、宁先生 “很高兴重

　　Eilot是宁则五年前就认识的心理医生。

　　即使那天宁则对叶柠说得话再像搭讪套路，但他或许真的可以作证，宁则的确在梦里见过她。

　　Eilot很早就跟宁则说过，他认为宁则的后遗症、梦境，都源自他生活在孤儿院的那六年。

　　可孤儿院究竟发生了什么，包括宁则在内，居然没有任何人能回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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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柠昨晚难得没有梦到陌生的自己，一夜好眠，醒来就看到太阳明晃晃地洒了满被子，晴朗得宜人。

　　路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未干的雨渍，叶柠拉开窗，微风席卷着的青草味扑面而来，她往楼下张望，形形色色的路人渺小得像世界地图上不起眼的像素点，却偏偏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路线上前行，都能看见期望的终点。

　　叶柠撑着腮发了会儿呆，片刻后关上窗户，去到客厅顺手打开了电视。

　　她习惯屋子里有声音，即使叶柠根本不爱看电视，也固执地认为这是她安全感的保障。

　　M国此刻还是傍晚，叶柠照例给她妈妈发信息问好，汇报日程，按着要求在琴房练了两小时钢琴后终于准备出门。

　　叶柠住在市中心的小区，她的房间加装了隔音材料，像高空里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摇摇欲坠，却渴望着落入凡尘。

　　回国不过半月余，叶柠的人际关系很浅，除了必要的私教课，大多数时间她都是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乱逛。

　　叶柠没有刻意要去哪个地点，好像一切都在被万有引力推着前行，在临烟这个并不算小的省会城市，她就这么在午后毫无预兆地碰见了宁思思。

　　可没等叶柠高兴，她就发现了宁思思好像是一个人，并且站在红绿灯旁边偷偷抹眼泪。

　　红色的阿拉伯数字清零，过路的人骤然变多，叶柠怕宁思思避不开车流或者是被有心之人带走，急忙要往前走，终于在宁思思要被人潮推倒前接住了她。

　　叶柠还没来得及开口，宁思思却先一步扑到自己身上哭得惊天动地。

　　小孩子源源不断的眼泪好像汹涌的海啸，叶柠抱不动宁思思，只好带她到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轻拍着宁思思的背给她顺气。

　　“怎么啦思思？”叶柠的领子被泪水洇湿，晕开一圈深色的痕迹，她用纸巾一点点擦掉宁思思脸上的泪水，“别哭了好不好？不然等思思的眼泪变成珍珠，老师可要赚翻了哦。”

　　叶柠捏着宁思思的脸颊开玩笑，看见宁思思一抽一抽地止住了眼泪，只是忍不住地扁着嘴巴，终于放下心来。

　　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两颗糖放到宁思思手里，轻声询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宁思思的家不在市中心附近，开车甚至也要四十分钟，叶柠听着宁思思支支吾吾的话，心中有了个大概。

　　“我想去找外公外婆……”宁思思双唇嗫嚅，声音很小，“但是妈妈不让，我就自己偷偷来了。”

　　叶柠了然，并没有反驳宁思思的行为：“那看来思思的外公外婆一定对思思很好，你也非常爱他们。”

　　宁思思点点头，她抬手抓了抓头发，好像有点难为情：“我也很爱妈妈的……可是妈妈经常不在家，没有人能陪我玩。”

　　她低着头，手指扣着裙边漂亮的花纹。叶柠看见宁思思的落寞，忽然觉得自己离宁思思是那么的相近又遥远。

　　叶柠一下子失了语，她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却又比此刻更孤单。

　　“我们思思一直都是好孩子。”叶柠笑着摸了摸宁思思的脑袋，从回忆里抽离，“可是思思在家看不到妈妈会伤心，妈妈回家看不到思思只会更伤心。”

　　“所以我们打电话给妈妈，如果同意的话就让老师带你去外公外婆家好不好。”

　　可叶柠低估了宁思思对她妈妈的恐惧程度，眼睁睁看着宁思思从犹豫地点头发展到一脸要英勇就义般地摇头，速度之快都几乎把叶柠晃晕了。

　　百般无奈，宁思思只好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法，让叶柠给她爸爸打电话。

　　宁则。

　　叶柠又一次想起昨天他的自我介绍，以及最后那句让她落荒而逃的话语。

　　关于宁则，叶柠昨天回家后很仔细地回忆了过往的二十四年，除了那些她无法触及的空白记忆，她十分肯定他们以前从未见过。

　　可又怎么会，这种让叶柠抑制不住想靠近的感觉，真的应该存在吗？

　　幸好宁思思无法听见自己的心声，叶柠看着正在拨号的宁思思，郁闷又难以理解地想着。

　　电话接通得很快，叶柠在对方说出第一句话时就打好了腹稿：“宁先生您好，我是叶柠，思思的钢琴老师。我今天在浅水公园附近碰到了思思，她可能是迷路了，您看您方便过来接一下思思吗？或者您相信我的话，我也可以送思思回家的，实在麻烦您了。”

　　对面安静得似乎连呼吸声也听不见，叶柠几次以为电话被挂断了，却依然能看到通话时长无声地上涨着。

　　“叶柠？”

　　宁则的声音很轻，似乎只剩气音，在听了那一大段话后却是先叫出她的名字。

　　灼人的气息仿佛通过听筒传入耳朵，叶柠莫名地感觉脸颊发烫，她低头对上宁思思期待的眼神，硬着头皮应了声。

　　“柠柠老师，你的脸好红，你很热吗？”

　　宁思思趴在叶柠耳边问，还好心地给叶柠扇风。

　　担心被宁则听见，叶柠只好连忙摇头，轻轻捂住了宁思思的嘴巴。

　　“宁思思是想偷跑去外婆家，结果迷路了吧。”宁则那边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整理衣服，“我现在过来，你们是在浅水公园？”

　　宁则今天的声音比昨天低哑，他歉意地笑了笑：“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谢谢你，柠柠老师。”

　　对话似乎已经说尽，叶柠客套地收下谢意，又叮嘱他过来注意安全，可她却犹豫着没有挂断电话，仿佛察觉到什么冥冥之中。

　　“我一直都很信任柠柠老师。”

　　宁则果然在默然后开口，声音吹散在风里，像是叶柠的幻听。

　　正值盛夏，蝉鸣一声比一声悠长，盖过喧闹的人群，肆意啼叫在枝冠上，循环往复，将生命藏在这无尽夏。

　　担心宁思思肚子饿，叶柠带她去了公园里的咖啡店，给宁思思买了块漂亮的小蛋糕，顺便把定位发给宁则。

　　宁思思很好哄，很快便沉浸在甜品里，连鼻尖脸颊都蹭上不少奶油。

　　“怎么吃成小花猫了呀？”叶柠用纸巾擦掉，捏了捏宁思思的鼻子逗她。

　　穿堂风带起门前摇晃的挂件，手机震动，叶柠下意识去点开未读信息，桌面却先一步被人轻轻地叩响。

　　夏天的距离，好像只有二十分钟，电话两端的磁场重合，宁则来到了她面前。

　　或许是因为周末，宁则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件V领的黑色短袖，刘海落在眉前，他架着黑框眼镜，生出无限的少年气。

　　可叶柠看来，总觉得宁则的精神并没有昨日好，甚至脸色还带着些许苍白。但这样的问候过于亲近，叶柠纠结了片刻，还是没有将关心的话说出口。

　　宁思思在见到宁则后就更加沉默寡言，当着外人的面，宁则似乎也不好斥责，叶柠了然地起身要离开，却被宁则伸出手拦住。

　　“叶柠，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帮我们找到了思思。”像是意识到不妥，宁则慢慢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愿意的话，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怕叶柠拒绝得太果断，宁则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或者之后任何哪天都可以，好吗？”

　　他们面对面站着，这次叶柠很清楚地看到宁则漂亮的笑弧，是朝向自己的。

　　可叶柠没有敢看宁则的眼睛。

　　他问得赤裸，连以后也安排在备选项，却叫叶柠无法回应。

　　叶柠的人生规矩、听话，她困惑在这一见钟情的欲望里，却又清醒地站在结局的悬崖边，叶柠觉得自己在藏着一个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感受到叶柠的沉默，宁则的嘴角慢慢平直下来，他抿抿唇，刚准备开口道歉，却先看到了叶柠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目光。

　　叶柠的眼睛是很好看的杏眼，可如今灵动的眸光里却布满了犹豫与挣扎，宁则看不明白，叶柠却是合了合眼，再次看向他时只剩下冷静。

　　她比宁则先一步开了口：“思思爸爸，很抱歉，我想——”

　　“等等。”

　　宁则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他皱着眉，有点难以置信，“你是说，我是，宁思思的爸爸？”

　　宁则的愕然不似有假，叶柠迟缓地察觉到不对劲，她转头看了眼宁思思，僵硬地点点头。

　　偏偏宁思思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无辜地仰着脑袋，眨眼看向宁则。

　　他们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小，察觉到一些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宁则只好讪讪地先拉叶柠坐下。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宁思思她，她是这么说的。”宁则无奈地敲了敲宁思思的脑门，只好难为情地再次自我介绍，“我是她的舅舅，她的妈妈宁绾，是我的姐姐。”

　　真正的罪魁祸首没有半点心虚，宁则在底下作势要掐宁思思的肉，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跟宁思思新账旧账一起算。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叶柠也感到万分尴尬：“没关系，也是我误会了。”

　　这场乌龙有惊无险地落幕，宁则跟叶柠对视了一眼，想起了误会解开前，彼此在对方眼里别扭的形象，没忍住笑了起来。

　　叶柠深呼了口气，除了脸依旧笑得薄红以外，更多的却是感到一阵轻松。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重新认识你，宁先生。”

　　叶柠率先伸出手，像在回握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