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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最怕的,是妘鸶不要他了 ...

  •   橘子树被救活后,陛下却病了。

      这一病,便是两个多月,御医所言,陛下的病情不算重,但是心中一直郁郁不乐,心脉阻塞,若不好好调理,日后怕是会留下病根。

      他病了两个多月,便一直避着不见妘鸶两个多月,连如湦苑也再未踏足,妘鸶几次三番前去求见,都被陈容给挡了下来,她便知道姜源是在有意避着自己,也知道他此时的心中悲痛,便干脆不再去烦他,让他先自己缓一缓。

      有了霁柳的灵力,妘鸶的手伤好得很快,本来她是喝止了他用灵力为自己疗伤,但霁柳这头倔鹿,一到了晚上就偷偷握着她的双手给她渡去灵力缓解疼痛重接断骨,断骨重塑的痛即使被他的灵力化去了九分,但那剩下的一分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的,妘鸶知道拗不过霁柳,便也就装着睡,由着他为自己疗伤。

      两个月过去后,院子里的橘子树已经长出了不少的绿芽,已然恢复了生机,但妘鸶却再也没能感知到那人的存在。

      如今回想过来,珍儿的魂魄在这棵树上存在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但妘鸶第一次探知到珍儿的时候,着实是被她吓了一跳。

      几乎毫无希望的等待,她竟就这么傻傻地等着,期盼在自己魂魄彻底消散以前,那个自己深爱着的人能够来此驻足,看她一眼。

      她修炼数百年,在前木神的麾下努力争取,终得神籍,上千年来,她只专心于修练,纵使在成了木神以后她便懈怠了些,偶尔打趣一下九重天上的美男,但她未曾这般爱过一个人,自然不理解当年那棵紫薇与珍儿的痴情。

      如果有一日,她真的全心全意爱上了一个人,若他离开,自己也会愿意这般无怨无悔地等着他吗?

      她不知道。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回过头去,看到的是化成人形的霁柳。

      妘鸶扑上前去捂着他的脸,看着周围的宫人小声道:“你疯啦?大白天的也敢化成人形?!”

      霁柳笑着将她的手挪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宫女的眼睛,“我给他们都施了障目术。”

      障目术,是一种能够让看到施术者希望他看到的景象,想必现在这些宫人的眼中,霁柳仍是鹿身。

      妘鸶正色疑惑地看着他,“可是,我记得,我没有在你的面前使过障目术。”

      霁柳也是神情一滞,他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只想着要是能有个法术能够让这些宫人看不到化成人形的自己就好了,手就这么自然地施了个术诀,甚至脑子里还知道这个术诀就叫障目术。

      “或许……是我见辞一用过?”霁柳自己也不确定地道。

      “辞一好端端的,用什么障目术?”

      之前他会使用隔绝声音的结界时妘鸶便觉得奇怪,如今看来,这些术法怕是霁柳在失去记忆前就会的。

      妘鸶打量着霁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以前还不会是哪个仙君的座下弟子吧。”

      毕竟回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妘鸶就觉得霁柳这样品相的仙兽甚是少见,单凭在人间修炼是很难能够到达那样纯净的境界的。

      霁柳却是凝神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着头道:“我不记得了。”

      妘鸶见他落寞,也不愿让他多想,赶紧将话题转移了过去。

      京城的冬天依旧在持续,姜源已经避见妘鸶三个多月了,妘鸶无事可干,干脆就先把之前就答应了要给姜源的那份奇树录给写了出来,不过她都是挑着一些作用多是观赏的品种写了下来,那些真正有着强大力量的,她是万万不敢轻易记录在上面,待写好以后,她又派人去告知了陈容,当天的傍晚,就传来了姜源召见的圣旨。

      带着霁柳这一头鹿太过招眼,妘鸶勒令他留在如湦苑里等她回来,她自己一个人带着奇树录去了宸思宫。

      妘鸶跟着陈容进了殿内,姜源正半倚在龙椅上翻阅着奏章,虽然殿中已经熏着香,但还是掩盖不住空气中的药气。

      见了妘鸶,姜源将手里的奏章放下,双手摩挲了许久,才像是鼓起勇气了一般,抬眸看了妘鸶一眼。

      与妘鸶四目相对的瞬间,姜源只觉心中一紧,微微皱眉侧头,稳住了心神,“听陈容说,你已经把奇树录写好了?”

      妘鸶从袖口里抽出那份《奇树录》,呈到了桌上。

      姜源垂眸看着,并未去翻开来看,之前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对这些颇有奇效的树木有着很深的兴趣,可此时,却是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他沉思了许久,才又开口道:“你之前说,要舆图,是要找一个人,是真的吗?”

      妘鸶愣了愣,这才回想起来这是自己撒过的谎。

      “回陛下,是的。”

      姜源抽动了下还有些苍白的唇角,“他对你,很重要?”

      妘鸶有些心虚地道:“是的。”

      姜源闻声再次抬眼去看妘鸶,这一次,他死死地盯着她,视线太过炙热,犹如紧紧缠绕着猎物的毒蛇,令人喘不过气来。

      像,她太像珍儿了。

      可她终究不是她。

      姜源释怀一笑,将手边的一卷软皮扔向了妘鸶,妘鸶接住打开一看,竟真是她梦寐以求的舆图。

      她抬头惊讶地看着姜源。

      “你做到了你所说的,我自然要还恩。”

      妘鸶知道他所指的,是当时说的能让他与珍儿说话,可是她却让姜源再一次经历了失去珍儿的痛,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对不起,我……我没能留住珍儿。”

      若是从前,她耗费上一些修为,让一个凡人的魂魄继续寄生在一棵树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有些恨如今无能的自己。

      姜源偏过头去缓了一会儿,才指了指舆图,“你看看这舆图,能不能帮上你。”

      妘鸶哦了一声,连忙打开舆图,寻着东南方向望去,只见图上果然记载着一座标注着龙纹的岛屿,按着舆图显示,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再换船绕些路,就可抵达。

      虽然不知道入霄山是否在这座岛屿上,但好歹找到了些线索,她心中暗喜,仔细记下了方位,乖乖将舆图卷好放回到了案上。

      姜源看着她刚才紧紧盯着图上的那座岛,“看来,是有帮助。”

      妘鸶迟疑地问他:“陛下……可会放我出宫?”

      姜源那微红的眼皮一颤,沉思了许久,开始慢慢道:“孤……的确曾想过将你留在宫中,因为就算你不是她,可看着你,总能让孤感觉到她似乎还在,可这段日子,孤想清楚了,即使再像,你也不是她,你不会没有任何理由只看着孤就满心欢喜地傻笑,不会因为一坛酒没酿好就伤神好几日,不会愿意陪着孤在屋顶等天明,不会咧着嘴在树下扬起裙子接橘子……”

      说到最后,姜源竟然笑了,可笑了的同时,眼中却是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又道:“而我……也永远不会在她的面前自称为孤。”

      这一次,他终于直视起妘鸶的双眼,毫无逃避。

      “你不是她,也永远不会成为她。”

      妘鸶很高兴他能这样说,她曾担心过姜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样貌而生了执念,可他喜欢的,是珍儿的内心,是真正的珍儿,所以即使有一个与她样貌再像的人出现,他也不会强留着这个仅仅是样貌与所爱之人相似的女人在身边欺骗自己。

      妘鸶跪了下来,郑重地向姜源行了一礼。

      “明日,陈容会送你出宫,你好好歇息几日,孤再派人一路护送你到想到之处,你放心,护送队伍里有善于海上辨别方位之人,有他们在,你很快就会找到自己想见之人。”

      他自己已经和所爱之人阴阳相隔,但如果能够让他人如愿,他愿意成全。

      姜源这般真心对待,倒让妘鸶越发觉得对不住他。

      “多谢陛下。”妘鸶又再磕头,而后又问:“陛下……那……那头鹿……”

      “它视你为主,自然是跟着你出宫去的。”

      妘鸶这下子是彻底松了口气,她抬头道:“陛下的这份恩情,民女记下了,日后,必定报答。”

      姜源浅笑了一声,并没有将她的这份允诺放在心上。

      夜幕降临,陈容提灯引妘鸶回如湦苑,姜源坐在冰冷的王座上,看着逐渐远去渺小的背影,缓缓闭上了双眼。

      如湦苑幽暗的宫道前,隐约有一抹来回踱步的身影,即使看不清,妘鸶也知道那是霁柳。

      妘鸶拿过陈容手里的灯笼让他回去,继而转身小跑着上前,蹲下来摸了摸眼前的青鹿,低声笑问:“你跑出来干什么?”

      青鹿昂着头,湿漉漉的双眼凝视着妘鸶,似乎在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担忧。

      妘鸶弹了一下它的额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走,我们回去。”

      夜深时分,妘鸶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眠。

      寻找神龙族一事有了眉目,但她却高兴不起来。

      她侧过身去,看着身旁正熟睡的霁柳,唇边微微一扬,她的小白,即使睡着了,也这般的秀美俊朗。

      即使妘鸶怎么跟他解释,同睡一榻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情,但霁柳就是执拗地不肯睡在地上,两个人僵持不下,他便抱着软枕抬着他那狐狸般的眼睛楚楚可怜地跟她说地上冷。

      好像他一撒娇装可怜,妘鸶就拿他没办法。

      妘鸶无声叹了口气,伸出食指隔空描绘着他的轮廓,额头,鼻梁,眼睛,嘴巴,妘鸶一处一处地慢慢看着,眼睛不自觉地就有些发酸。

      神龙族是上古大族,个个生性凶悍、骁勇善战,他们之所以会被灭族,是因为当年天帝将他们族中的所有成年男子都派往了战场,男子们在战场上浴血搏杀战至最后一人,却招来了魔族余孽的记恨,九重天没能替战死的将士保护好神龙族剩余的老弱妇孺,被魔族余孽以死阵封印,如今即使妘鸶真能找到神龙族人,她的目的却是想要让他们再次回去替九重天卖命,神龙族人如何会肯,怕也不会对她这个前来当说客的好脸色看,而凭她如今的修为,连自保都成问题,此一去,凶险万分,霁柳这体质,在神龙族面前只是个提升灵力的好补品,她是绝对不会让霁柳跟着她去冒险的。

      妘鸶转身看着暗夜中的残月,愁思愈重。

      第二日的下午,正在厨房里切菜的辞一见了被士兵护送回来的妘鸶,惊得是忘了扔下手里的菜刀就扑上去,还是一旁作势要拔剑的士兵将他逼退了几步,他看了眼妘鸶,又看了看她身边的青鹿,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样的反应,倒着实让妘鸶忍俊不禁。

      没想到一贯没心没肺的辞一,竟然会因为担心他们而毫无形象地号啕大哭了起来。

      妘鸶好生送走了陈容和士兵,刚回过头去,便看见了辞一一把抱住了已经化成了人形的霁柳,就像是藤蔓一样牢牢挂在了霁柳的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兄弟。

      妘鸶有些好笑,忙说饿了,辞一这才抹了鼻涕眼泪,冲进去厨房里大显身手。

      这顿晚饭,辞一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妘鸶看着这桌上摆满了菜,笑着打趣辞一:“哟,我们辞抠门今日这是怎么了,这十菜一汤,还有美酒,竟然这般大方啊。”

      眼睛还有些红肿的辞一白了她一眼,却并未像从前那样开口还回去,他吸了吸鼻子,给妘鸶和霁柳倒上了酒,什么话都没说,便自己先干了一杯。

      妘鸶自然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他们三个都孑然一身,虽非亲人,但是之前好歹一同生活了一段日子,彼此心中早已经把对方都当成了亲人,她和霁柳消失了那样久,辞一自然是会担心,如今再见,他的心中自然是百感交集。

      妘鸶拿起酒杯,敬了辞一一杯,仰头喝尽。

      霁柳见状,也是学着有模有样地将酒喝完。

      酒兴上头,妘鸶开始和辞一斗酒,辞一珍藏的美酒被他们二人生生喝了两大坛,而霁柳则是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猜拳,偶尔夹几筷子菜喂给妘鸶,生怕她只一味喝酒胃里难受,后来起风了他怕妘鸶会着凉,又跑进屋里拿出件斗篷来给妘鸶披上,菜冷了他又跑进去将那些菜都给重新炒热,就他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意犹未尽的辞一又跑进房里从床底下又搬出来了两坛,势要和妘鸶喝个天昏地暗。

      直到半夜,辞一才抱着空酒坛睡了过去,妘鸶的酒量比辞一好,但也已是大醉,霁柳想要去扶她进屋,却被她一个反扑,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妘鸶嘻嘻地笑着,干脆在地上打起了滚。

      霁柳过去哄道:“地上凉,先起来。”

      妘鸶一手将他拍开,她仰躺着看着黑夜中的繁星,想起了自己初到人间的时候,那时,天上也是这样的银河闪烁。

      “小白。”妘鸶嘟囔着喊道。

      霁柳眼中含着笑意蹲了下来看着她,“嗯?”

      妘鸶伸手往上张开五指,似乎想要将繁星握住,“小白,你知道在天上看到的星星,是什么样的吗?”

      霁柳跟着一同躺在了地上,侧身看着妘鸶,柔声道:“不知道。”

      妘鸶扁着嘴摇了摇头:“在天上看到的星星,一点都不好看,还是在这里看见的最美,可是……可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啊……”

      霁柳收了笑意,有些着急地问道:“为什么?”

      妘鸶侧眼看了一下霁柳,几欲开口,却化成了叹息,她动作有些踉跄地爬起了身,霁柳想去扶她,却被她设的结界给挡住了。

      霁柳握紧了拳头,立在原地,垂头哀伤。

      那日妘鸶和姜源在橘子树下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妘鸶说,她要舆图,是想要寻一个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

      他不敢去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怕他一旦问了,妘鸶就会离开他了。

      所以这段日子,他一直装聋作哑,假装自己没有听到那段话,其实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妘鸶去哪里,他都要跟她在一起,即便她真的要去寻找那个她所说的重要之人,他也会陪她一起。

      他最怕的,是妘鸶抛下他,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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