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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映笺痕,暗浪潜生 课业之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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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缓缓漫过书堂的雕花窗棂,白日清亮的天光一点点柔和下来,晕染出一层薄淡的橘粉霞光。庭院晚风穿过层层樱枝,粉白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顺着半敞的窗纱悠悠飘进屋内,零零散散落在摊开的古籍书卷、墨砚与狼毫笔杆旁。
堂内烛火尚未点燃,尚且依靠落日余晖照亮案几。宋还清手执狼毫,指尖轻轻点过书页上的注解,正从容为愿安平讲析书中策论。方才自鸣锋阁归来,二人之间那层捅破却又必须刻意掩藏的心意,像一缕浅淡的暗香,萦绕在一室静默之中。
她依旧是恪守礼数的教习先生,语调平稳清雅,逐句剖析古时治国利弊,可偶尔抬眼,目光与愿安平相撞的刹那,便会极快地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将眼底翻涌的温柔尽数掩下。明明只是寻常讲学,每一次不经意对视,都暗藏着只有二人知晓的缱绻。
愿安平斜倚在书案一侧,没有往日应付旁人时的散漫敷衍。她听得认真,却又总忍不住分神,目光悄悄流连在宋还清垂首落笔的侧颜。青衫衬得下颌线条清隽柔和,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微微吹动,方才鸣锋阁内的句句许诺还在耳畔回响。
可理智时刻在提醒她,这份欢喜见不得天光。
一个是宗室郡主,一个是天子钦点的新科状元、自己的教习先生。君臣名分横亘在前,朝野无数双眼睛盯着郡主府的动静,但凡流露半分异样,便是万劫不复。
愿安平轻轻晃了晃手中书卷,刻意扯开思绪,唇角扬起惯常那种不受礼法束缚的笑意,打断讲学:“这些策论条条框框太过死板,前人之策未必就能照搬到当下。若是事事都循古例,世间又何来变革?”
宋还清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眸中含着浅浅笑意:“郡主所言有理。古法可鉴,却不可盲从。只是朝堂之上,守旧重臣居多,这般言论若是当众道出,免不了要招来非议弹劾。”
“非议便由他们非议。”愿安平耸肩,语气洒脱,“我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郡主,只是不愿连累你。你寒窗苦读,熬过淮铭六年大疫九死一生,才换来如今一身功名,我不能因一己私情,毁去你拼来的一切。”
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堂内氛围倏然安静,落樱飘落在桌面,无声无息。宋还清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墨汁在笔尖凝出小小的墨珠,滴落在宣纸边角,晕开一小团墨痕。她望着愿安平,眼底带着几分酸涩,又满是理解。她何尝不清楚这份现实重量,心动滚烫,现实却如寒冰。
“安平,我明白。”宋还清放轻声音,“我不求朝夕相伴,只愿守在身侧便足矣。”
简单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落日霞光渐渐褪尽,天色快速沉下。立在堂侧的清歌上前一步,没有寻常侍女躬身俯首的拘谨,语气如同好友一般自然:“天色暗下来了,我叫人把烛火点上,晚膳也已经备妥。今日讲学也耗了不少心神,该暂且歇一歇了。”
她自年少便陪伴愿安平一同长大,自意洲一路辗转来到京城,名义上是贴身侍女,实则是最信任的心腹、知己。在没有外客的郡主府内,不必死守严苛主仆规矩,言语神态松弛坦荡。
愿安平回过神,微微颔首:“好。”
清歌抬手击掌,门外候着的仆妇应声而入,点燃几盏鎏金烛台。暖黄烛光漫散开,将偌大书堂照得温润明亮。
宋还清起身整理案上典籍,将散乱书卷一一归置整齐。白日的师徒身份必须维持周全,她敛好所有私人情绪,恢复成那个得体端方的状元教习,对着愿安平微微欠身行礼:“今日便讲到此处。夜色已深,郡主早些歇息,我便回西院了。”
“清歌,替我送一送宋先生。”愿安平吩咐道。
“晓得。”清歌应下。
宋还清与清歌并肩走出书堂,游廊之上晚风微凉。一路上清歌并未多言,分寸拿捏得极好,绝不窥探先生与郡主之间的隐秘心事,只简单聊了两句西院起居冷暖,将宋还清送至西院月门之外,便转身折返。
待清歌回到主殿,愿安平已经遣散了殿内所有仆婢。偌大正殿只剩她们二人,殿中只燃了一盏柔和的琉璃宫灯,隔绝了府中其他人的耳目。
愿安平卸去了身上的外袍,松开发间束发红绳,长发如墨散落肩头,方才在外人面前强撑的从容洒脱褪去几分,眉眼间浮出淡淡的疲惫。她斜斜坐于软榻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清歌径直走到榻边,没有行礼客套,随意坐下,语气关切:“郡主,今日从鸣锋阁回来,我便瞧你心绪不宁。方才书堂之中,你看宋先生的眼神,藏得已是十分费力。府里下人尚且还好,可架不住总有旁人安插的眼线。”
愿安平抬眼看向相伴多年的友人,并不掩饰心底的心事,轻轻叹气:“我知道瞒得住一时,难瞒长久。今日在鸣锋阁,我们彼此把话说开。我知晓前路有多凶险,可心意不受我控制。”
清歌神色郑重,却不规劝她压抑感情,只是客观剖析利弊:“我自意洲便陪着你长大,我比谁都懂你。你这一生受身份束缚太多,难得遇见一个懂你抱负、懂你隐忍之人,心生倾慕再正常不过。可你莫要忘了,你是乾阳郡主,宋还清是朝堂新贵。圣上让她入府做教习,本就有几分权衡朝局的用意。”
“如今朝中派系交错,一部分老臣本就对圣上重用寒门状元心存不满。若是抓到半分把柄,便会大肆攻讦。不光宋还清会被安上惑乱宗室的罪名,连你,也要遭受无尽诘难。”
愿安平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那只存放诗笺的织锦袋,眼底有怅然,却并未动摇本心:“这些我都明白。故而我们只将心事藏于心底,在外维持纯粹的师徒名分,绝不越雷池一步。只是,藏得再深,终究是心头一份牵挂。”
“我不是要你强行斩断这份情愫。”清歌柔声开口,“只是要你千万警醒,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府内侍女仆妇鱼龙混杂,谁也说不清有没有别人安插进来的细作。书信、私下独处,都要加倍留心。鸣锋阁乃是你的私地,尚且安全,其余各处,都要谨言慎行。”
愿安平浅浅点头。清歌是唯一能够毫无保留倾诉的人,不必戴着郡主的面具伪装。
“我知道。”愿安平淡淡一笑,又恢复几分她一贯的潇洒,“就算真有风波,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只是我不愿,因为我,断送宋还清拼了性命换来的前程。她从大疫尸山血海之中活下来,一路苦读走到今日,太不容易。”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殿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响,三下轻叩,节奏短促,是府中暗卫独有的暗号。
愿安平与清歌对视一眼,神色瞬间收敛了闲谈的松弛。
“进来。”愿安平语声沉了几分。
一名一身玄色劲装、面罩遮颜的暗卫轻步走入殿中,屈膝半跪在地,双手将一封用火漆严密封缄的密信高高捧起。火漆之上,印着只有少数人知晓的暗纹印记,并非来自皇宫,而是来自京城朝堂之中,愿安平安插在外的眼线。
“郡主,京城传来密报。”暗卫声音压得极低,“近日已有部分朝臣私下议论,新科状元久居郡主府,朝夕相处,于礼制不合。虽尚未递上奏折公开弹劾,但已经在私下往来宴会之中散播流言。另有,淮铭旧地官员,也在打探宋还清过往底细。”
愿安平的指尖猛地一紧,神色冷了下来,接过那封密信。火漆冰凉,拆开信纸,娟秀小字将近日朝堂暗流一一写清。
果然,平静只是表象,风波已然在暗处悄然滋生。
那些流言尚且还在私下流转,没有摆上台面,可这便是风雨欲来的前兆。老臣看不惯寒门状元得到帝王器重,便抓住宋还清入郡主府这件事做文章,哪怕眼下抓不到实据,也要不断制造舆论,消磨圣心。甚至已经派人去深挖宋还清在意洲、淮铭大疫时期的过往经历,想要寻到任何可以攻讦的破绽。
清歌俯身,一同扫过信上内容,眉头紧紧蹙起:“动作竟来得这样快。你们只是刚刚互通心意,外界的揣测便已经开始发酵。哪怕你们恪守礼节,没有半分逾矩,在旁人眼中,也可以肆意编造谣言。”
愿安平缓缓将信纸合上,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被捏出浅浅褶皱。她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却很快压下。她心中清楚,朝堂从不论真心与否,只论利益、礼制与把柄。
“他们本就想要找由头打压宋还清。”愿安平声音冷静,“有没有这件事,他们都会想方设法挑错。我将她留在府中教习,恰好给了他们一个现成的由头。”
“那我们该如何处置?”清歌问道。
愿安平缓步走到窗前,望向西院的方向。隔着重重楼阁花木,看不见西院的灯火,可她知道,宋还清此刻便在那一方院落之中。
她沉默片刻,慢慢理清思绪:“第一,传令给我们在外的眼线,密切盯紧这些官员动向,但凡他们准备上书弹劾,要第一时间传回消息。第二,府中规矩收紧。往后讲学,堂内必须留侍女在外值守,不再允许完全密闭独处。不是不信宋还清,是做给外人看,堵住悠悠众口。”
“第三,不要将密信之事告知宋还清。”愿安平语气沉静,“她刚刚站稳脚跟,心性虽坚韧,但得知有人刻意翻查她大疫时期的旧事,难免心绪受扰。此事我来挡在前面,不必让她平添压力。”
清歌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你打算自己扛下所有暗流。可流言日积月累,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
“能多护一日,便是一日。”愿安平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至少在尚未有明面上发难之前,不必让她惶惶不安。”
暗卫依旧半跪于地,等候郡主示下。
愿安平回过神,淡淡吩咐:“继续探查,密切留意朝堂动向,有异动即刻来报。下去吧。”
“是。”黑衣暗卫躬身,悄无声息退离大殿,殿门重新合上,再度回归安静。
殿内琉璃宫灯轻轻摇曳,灯火晃动,将二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明忽暗。
清歌走上前来,给愿安平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递到她手中,语气褪去方才谈论权谋的凝重,变回挚友之间的温和:“你总是习惯把所有重担自己扛起来。你虽是郡主,可也不必事事都硬撑。若是真的压力太重,我始终在这里。”
愿安平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这么多年,宫墙冷暖、漂泊辗转,唯有清歌,从来不会只看见“乾阳郡主”这个身份,看见的仅仅是愿安平本人。
“我知道。”愿安平浅浅饮下一口热茶,眉眼重新染上她惯有的那份不拘世俗的洒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会被几句流言便束手束脚。只是往后行事,更要步步谨慎。”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晚风卷起落樱,在夜色里无声飞舞。
鸣锋阁内剖白的心意滚烫真切,可现实的风浪,已经悄然拍打而至。她们的情意,注定要藏在书页笔墨之间,藏在一次次克制的对视之中,在朝堂暗浪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存续。
“只是委屈她了。”愿安平轻声低语,“满心赤诚,却要和我一同承受这些无妄揣测。”
“她既倾心于你,便早该明白这份选择背后的重量。”清歌轻声劝慰,“但你说得对,眼下,唯有沉住气,守好分寸,方能护得住彼此。”
夜色渐深,郡主府万籁俱寂。西院的窗棂透出一点青灯微光,宋还清正于灯下展卷读书,尚不知,朝堂之上,已经有暗流,正缓缓向她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