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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栖眼底,风月知意 鸣锋阁互剖 ...

  •   鸣锋阁的风沉而清冽,带着陈年铁器独有的微凉肃气,穿过楼阁高处狭长的窗格,缓缓漫落全屋。
      天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条状,静静铺落在一排排整齐林立的兵器架上,落于寒铁刃身,折射出点点清冷微光。满室兵刃默然静立,常年封藏于阁楼之内,褪去了沙场杀伐的戾气,只余下沉淀岁月的肃穆沉静。
      而阁楼最深处,那柄斩云长戟独据一方特制高台,与周遭寻常刀剑全然不同。百年黑檀戟杆温润沉厚,被常年摩挲养出细腻光泽,寒铁锻铸的戟头锋芒内敛,月牙刃身利落凌厉,戟身浅浅云纹历经数年光阴依旧清晰,蛰伏于此,无声等候着重回烽烟、破空斩云的那日。
      偌大阁楼寂静无声,唯有穿堂风掠过兵刃、拂动衣袂的轻响,将方才书堂那场猝不及防的心动余韵,温柔延续。
      宋还清立在原地,心绪依旧跌宕难平,胸腔里翻涌的温热久久无法散去。
      她这一生,自启蒙识字经历大疫时起,便被圣贤礼教、君臣纲常深深束缚。寒窗十余载,日夜苦读,修身律己、守礼安分,是她刻入骨髓的准则。入仕为官、金榜题名之后,一言一行更是被朝堂众人看在眼中,半点差错便会引来流言非议。她素来清冷自持、谨守分寸,待人温和疏离,从未对谁动过半分逾矩心思,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自己的君主、自己的学生,滋生这般滚烫又隐忍的情意。

      可情意从来不由人控。

      自入郡主府讲学,日日相伴、朝夕相对,愿安平身上的坦荡洒脱、鲜活热烈,一点点撞破了她多年的克制清冷。世人皆困于礼教规矩、权势利弊,唯有愿安平活得肆意通透,不受身份枷锁束缚,眼底藏着山河风月,心底装着自由孤勇。
      这般独一无二的模样,悄然住进她心底,生根发芽,日夜疯长。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情意何其荒唐,何其不合时宜。君臣尊卑如山,师生名分在前,朝野流言四起,世俗眼光苛责,桩桩件件,都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无数个深夜自省克制,反复告诫自己恪守本分、断绝妄念,可心动入骨,早已不是理智能够压制。
      方才春风无意吹落诗笺,将她藏了许久的心事赤裸裸暴露人前。她本以为会迎来疏离、规劝,甚至避嫌决裂,却万万没有想到,愿安平选择收下她的笔墨心事,选择带她踏入这座从不示人的鸣锋阁,将最隐秘、最真实的自己全然袒露。
      这份对等的赤诚与信任,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与克制。
      宋还清缓缓抬眸,清澈温润的目光牢牢落在愿安平身上,眼底褪去了所有的拘谨惶恐,只剩一片真挚笃定,语声轻柔,却字字千钧:“我知晓前路艰险万分,世俗礼法森严,君臣名分难破。可安平,情根深种,再难拔除。我不敢奢求世俗认可,不敢妄想朝夕相守,只求往后岁岁年年,伴你身侧,为你挡风遮雨,护你平安无忧。”
      愿安平静静望着眼前青衫温润之人,心头温热缱绻漫遍四肢百骸。
      世人眼中的宋还清,是一朝新科状元,是端方守礼、清正自持的贤臣,清冷寡言、恪守规矩,永远得体有度、无可挑剔。可只有日日与她相处的自己知晓,这份清冷克制的外表之下,藏着世间最纯粹、最温柔、最小心翼翼的深情。
      她生于皇家长于深宫,见惯了虚情假意、权衡利弊,身边之人或是敬畏她的郡主身份,或是觊觎皇室权柄,从未有人抛开她的身份、她的家世,只是单纯倾心于她本人。

      唯有宋还清。

      不因权贵逢迎,不因身份疏离,只是被她的本心吸引,默默心动,悄悄珍藏,哪怕逾矩冒险,也愿以笔墨寄情,以真心相待。
      愿安平心底积攒已久的柔软尽数化开,她轻轻抬步,往前微挪半步,悄然拉近二人距离。春日天光温柔洒落,落在她白皙的侧脸,衬得眼下那颗朱红泪痣愈发鲜活明艳。往日散漫恣意的眉眼渐渐敛去锋芒,染上几分罕见的郑重与温柔。

      “我亦是。”

      短短三字,坦荡直白,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扭捏遮掩,将彼此双向奔赴的心意,坦然道破。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微微鼓起的织锦暗纹锦袋,薄薄一纸诗笺妥帖安放其中,藏着昨夜孤灯之下,宋还清一字一句斟酌落笔的缱绻心事。
      “我收下你的诗笺,便读懂了你所有隐忍不言的心意。”愿安平眸光柔和,望向阁楼深处静立的斩云戟,语气轻缓却坚定,“今日带你踏入这座秘阁,便是想让你看见完整的愿安平。你看见了我的闲散随性、肆意洒脱,也该看见我的执念、我的不甘,还有我藏了十数年的野心。”
      她目光悠远,落在那柄蛰伏的长戟之上,眼底生出几分无人知晓的怅然与倔强。
      “朝野上下,深宫内外,所有人都给我贴上固定的标签。人人都说我生辰阴煞、体弱多病,只适合安居深宅,琴棋书画、静养度日,做一个温顺安分、任人拿捏的富贵郡主。所有人都想将我困在这方寸庭院之中,磨平我的棱角,收尽我的心性,让我终其一生,做一只笼中雀。”
      “可无人知晓,我自年少听闻先父沙场旧事,便心生向往。我留得此戟在手,不去征战沙场终归只是无用废铁。”
      愿安平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宋还清眼底,澄澈的眼眸盛着满室天光,也盛着独属于眼前人的万般温柔:“这柄斩云戟,是先父征战沙场的功勋见证,是圣上感念忠勇赐还的遗物,更是我藏在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执念。世人皆盼我安稳终老深宫,可我偏想执戟而立,奔赴山河,挣脱命运与世俗的枷锁。”
      “今日让你窥见我的刀兵、我的抱负、我不为人知的野心,便是想告诉你,你倾心的从来不是世人雕琢出来的柔弱郡主,是不甘平庸、不畏宿命、心向山河的我。”
      宋还清静静聆听着每一字每一句,心头阵阵震颤,满心怜惜与动容交织缠绕。
      她终于彻底明白,少女平日看似漫不经心、不问世事的模样,不过是高墙深宫之中,保护自己的伪装。看似散漫无忧的皮囊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孤勇,藏着挣脱桎梏、奔赴天地的滚烫壮志。世俗定义她的柔弱,命运束缚她的身形,却从未困住她滚烫不屈的本心。
      宋还清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温柔而坚定,字字郑重落地:“无论你是安居深庭、温润闲散的乾阳郡主,还是他日披甲执戟、奔赴沙场的将帅,于我而言,皆是唯一心安之人。你的执念,我懂;你的抱负,我信;你的前路风雨,我替你护。”
      一介文臣,手无兵刃铠甲,无权势锋芒,却以书生之身,许下了守护她一生风雨的诺。

      温柔克制,却一诺千钧,重过山河。

      愿安平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明媚真切的笑意,眼底积压多年的怅然、压抑、不甘尽数消散,只剩融融暖意,温柔缱绻,漫彻心扉。

      阁楼之外,廊下清风徐徐。

      清歌安静垂首伫立,身姿端正,不窥不听,只静静值守。她自小陪伴郡主长大,最懂郡主的隐忍与孤勇,也隐隐看清了阁中二人暗藏的情愫,只暗自了然,从不多言,不愿惊扰这难得的温柔安宁。
      院外松柏苍翠,风穿枝叶,簌簌轻响,绵长悠远,与阁内的寂静温柔相融。
      满室冷硬兵刃,衬得此间双向奔赴的心意愈发柔软滚烫。无需多余言语,四目相对之间,所有隐忍、所有牵挂、所有心动,早已彼此通透,两两相知。
      世间情意千万种,最难得,是你藏于心底的隐秘,恰好被我珍重;你未言说的壮志,恰好被我懂得。
      良久,愿安平轻轻敛去眼底翻涌的缱绻温柔,重新压下心间躁动。
      她心性通透清醒,深知眼下处境艰难。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流言蜚语无处不在,她们的情意太过逾矩、太过刺眼,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不仅会毁了宋还清的功名前程,更会让二人双双陷入绝境。
      温柔可藏,心意可守,却万万不能肆意张扬、沉溺其中。
      “时辰不早。”她轻轻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松弛洒脱,眉眼间重归从容淡然,“半日荒废课业,再继续偷懒怠学,倒要被我的状元先生诟病贪玩了。”
      宋还清看着她收束情绪、张弛有度的模样,心底温柔更甚,眼底漾开浅浅温润笑意,轻轻颔首:“郡主心思通透,见解独到,所思所感皆脱世俗桎梏,何来怠学之说。”
      二人并肩转身,缓步朝着阁门走去。
      一路掠过林立的刀剑兵刃,微凉的铁器气息萦绕周身。身后,斩云长戟静静蛰伏,承载着她未展的宏图、未圆的沙场壮志;身前,是彼此相知相惜、隐秘相守的温柔情意。
      前路风雨未歇,世俗枷锁未破,可从此,她不再孤身一人。
      愿安平抬手,轻轻推开厚重沉实的檀木阁门。
      一瞬之间,春日和煦暖风裹挟着庭院漫天樱香扑面而来,温柔驱散了阁楼长久萦绕的清冷寒气,天光尽数倾落,暖而不烈,温柔动人。
      清歌闻声抬首,见二人走出,立刻恭敬上前,行礼得体,分寸恰到好处,不多问、不多探,只轻声唤道:“郡主,宋先生。”
      “回书堂。”愿安平淡淡吩咐,步履从容挺拔,白衣广袖随微风轻扬,依旧是那个洒脱不羁、风华灼灼的乾阳郡主。
      三人循着来时静谧游廊缓缓折返,一路穿过苍劲松柏,越过雕花月门。
      渐渐远离鸣锋阁那片清幽肃穆的角落,前院侍女行走、风动花木的细碎声响缓缓归来,将方才秘阁之中独属于二人的私密心事与脉脉温情,温柔封存。
      重回书堂,庭院樱瓣依旧随风簌簌飘落,纷飞漫地,堂内窗明几净,墨香浅浅萦绕,一如初见光景。
      随行下人尽数退至堂外远阶,不敢靠近惊扰,偌大书堂再度安静下来,只余二人相对而坐。
      宋还清落座案前,抬手轻轻抚平书页褶皱,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方才翻涌激荡的心潮已然徐徐平复。眼底所有滚烫缱绻尽数温柔敛藏,换回教书育人的沉静温润。只是每每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少女,清冷眼底,总会泄出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纵容。
      愿安平支着下颌,静静坐在案前,目光落于宋还清认真翻阅书卷、准备课业的侧颜之上,心头安稳而温热。
      从前听讲,她目光所及,皆是古今经纶、文史义理,看的是书中山河、世间兴衰。
      而如今,诗书依旧,经卷如故,她眼底风月,却唯独系于眼前一人。
      她心底清楚知晓,自此往后,一切皆已不同。
      腰间锦袋藏一纸情诗,是暗许心底、隐秘相守的深情;鸣锋阁楼藏一柄长戟,是深埋数年、静待来日的壮志。
      世俗枷锁依旧沉重,朝堂风浪未曾平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坎坷难行。
      可她不再是独自隐忍、独自期盼、独自奔赴前路孤勇的一人。
      有人懂她的隐忍,护她的软肋,信她的壮志,伴她的风雨。
      风月入眼,心有归栖,深情藏底,壮志蛰伏。
      从此岁岁朝夕,诗书有暖,前路有光,风雨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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