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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朝光启户,笺纸藏情 晨光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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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刺破沉沉夜幕,淡金色朝雾漫过郡主府重重飞檐,一夜辗转的长夜终于落幕。
檐角残留的夜露顺着青瓦缓缓滴落,砸在阶前青石之上,碎开细碎的水声。一夜未熄的两盏灯火,在旭日升腾的微光里,一点点燃尽,烛芯余烬泛着淡淡的焦黄色。
主殿内,愿安平方才浅浅阖眼片刻,天便已经大亮。一夜心绪纷乱,睡梦极浅,稍有声响便会惊醒。睁开眼的那一瞬,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身影,依旧是青衫温润的宋还清。
窗外鸟雀啼鸣声声,樱树的枝叶被朝阳镀上一层柔和金边,落了一地粉白残瓣。
殿门被轻轻叩响,清歌的声音隔着门扇传进来,语调轻柔:“郡主,天光已亮,该起床啦。”
“哦,进来吧清歌。”愿安平的声音带着一夜未安眠的淡淡倦意,却眼底清明,没有半分昏沉。
清歌推门而入,手中捧着梳洗的铜盆与崭新的素色锦袍。看见郡主眼底淡淡的青黑,不由得微微蹙眉,一边上前伺候她起身,一边低声问询:“郡主昨夜没有睡好?瞧着眼下气色欠佳。”
愿安平抬手揉了揉眉心,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并不遮掩心底的心绪:“无妨,只是想事情想得多了些。西院那边可有动静?宋先生起身了吗?”
她一醒来,最先惦记的便是西院的人。
清歌替她解开束发的锦带,乌黑长发如瀑布一般散落肩头,如实回话:“奴婢一早便遣小丫鬟过去打探,西院窗棂早已敞开,屋内有书卷翻动的声响,想来宋先生已经起身,正在读书。后厨已经备好早膳,我这便安排一份送往西院。”
“嗯。”愿安平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西院的方向,心底生出一丝期待,“膳食清淡些,贴合她的口味,莫要太过油腻。”
“是,记下了。”清歌笑着应声,拿过玉梳,细细梳理她的长发,梳了愿安平喜欢的发型,少年洒脱,桀骜不驯。
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红绣金丝的常服,褪去夜里的慵懒,愿安平身上又带上几分郡主该有的气度,可眼底那份洒脱肆意,半点不曾收敛。她没有立刻传宋还清前来讲学,而是缓步走到庭院之中。
清晨的风带着春日独有的温润,樱花瓣随风簌簌飘落,沾在衣袖之上。昨夜的种种画面反复盘旋心底,灯下对视,院中许诺,还有西院那一盏遥遥相望的灯火。
另一边,西院偏殿。
宋还清一夜亦是睡得浅淡。昨夜写完那一张笺纸,便久久立在窗边遥望主殿灯火,直到月色西垂,夜露浸得衣衫微凉,才回至内室躺卧。那张写满心事的诗笺,依旧妥帖收在书卷夹层,没有轻易示人。
天刚蒙蒙亮,她便已经起身。推开窗,清晨的微风扑面而来,吹散长夜残留的倦意。书案之上,昨夜的银耳蜜羹早已凉透,墨砚尚且留着昨夜写字的残墨。
她重新研好新墨,随手翻阅案头堆放的诗文集,指尖不经意触到书卷夹层,那一张薄薄笺纸的轮廓清晰可感。耳尖微微泛起薄红,昨夜落笔时满腔缱绻,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心绪微动。
这份心意,太重,也太莽撞。
君臣尊卑横亘在前,世俗眼光如无形枷锁。她如今寄居郡主府,本就饱受朝堂之中私下的揣测非议,若是贸然将笺纸交出,一旦心意败露,于愿安平而言,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宋还清轻轻合上书卷,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心底的情意真切滚烫,可现实的阻碍,也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丫鬟提着食盒走入西院,恭恭敬敬行礼:“宋先生,郡主命奴婢送来早膳。”
食盒打开,几样清润小菜,一碗莲子粥,一碟蒸糕,样样清淡适口,皆是贴合她喜好的吃食。宋还清望着眼前膳食,心中自然明白,这又是愿安平细细的考量。
“替我多谢郡主。”宋还清轻声吩咐。
丫鬟躬身退下。她独自用完早膳,收拾好书案,将那卷藏着诗笺的诗文集单独取出,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指尖摩挲书卷封皮,心中暗暗思忖,该寻一个怎样合适的时机,才能够将这份笔墨心事交到愿安平手上。
不多时,清歌踏着青石小路来到西院,立于廊下,轻声传郡主的吩咐:“宋先生,郡主已经在讲学的书堂等候,请先生移步。”
“知晓了,我即刻便至。”宋还清拿起书卷,理了理身上的青衫,将一身心绪尽数敛于心底。方才眼底的缱绻温柔,被一层读书人该有的沉静克制覆盖,只余下淡淡的温润。
穿过两道院落,樱树夹道,落樱纷飞。远远便望见知樱堂的廊下,愿安平正立在那里等候。
朝阳落在她的身上,月白衣衫被日光衬得通透,乌黑发丝间落了一两片樱瓣。她没有戴纱笠,侧脸线条明朗,眼下那颗朱红泪痣,在晨光之下格外鲜活。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望过来,眸光一亮,散漫的笑意漫上眉眼。
“还清。”她开口,直接用昨夜私下的称呼,声音不高,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宋还清脚步微微一顿,心底轻轻一颤,抬眸看向她,低声应答:“安平。”
二字落下,褪去“郡主”的尊称,隔开周遭下人,独属于二人之间的亲昵,悄然流淌。
堂外的仆妇侍女都远远侍立,不敢靠近,听不见二人低声交谈。
愿安平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真切的关切:“昨夜在西院安歇,可还睡得安稳?院落夜里可会太过冷清?”
“居所甚好,一夜安稳。”宋还清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劳你挂怀。”
“那就好。”愿安平侧身抬手,示意她走入学堂,“今日便照旧在此讲学,不必拘束。”
书堂内宽敞明亮,四面开窗,春日天光肆意倾泻而入。屋内摆放两张案几,一张属于愿安平,另一张是特意为宋还清安置。案上整齐摆放经史子集,砚台、宣纸、毛笔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合窗外飘进来的樱香。
二人分坐案前。清歌带着侍女奉上新沏的清茶,随后便带着所有下人尽数退至堂外,将完整的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偌大书堂,只剩她们彼此。
宋还清翻开带来的书卷,原本该按部就班开启课业,可昨夜那一张笺纸,时时刻刻萦绕心头。抬眼看向对面的愿安平,少女坐姿松弛,完全没有贵族子弟听讲学时的拘谨,手肘随意搭在案边,目光坦荡直直落在自己身上,毫不掩饰那份在意。
宋还清指尖轻轻攥住书页,心头微微纷乱。
“怎么不翻开书卷?”愿安平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可是有什么心事?”
被一语戳中心思,宋还清脸颊掠过一丝极淡的绯色,连忙压下起伏的心绪,缓缓开口:“无事,只是方才思索书中的义理,稍稍分神。我们开始吧。”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意,徐徐讲起书中的篇章。声音清和温润,字句条理清晰,依旧是那位才学出众的状元先生。
愿安平静静听着,可她的心思并不全然落在书页的文字之上。目光落在宋还清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着她认真讲学的模样,想起昨夜两处院落遥遥相望,两颗心互相牵挂,心底漫开一阵温热。
她素来性情洒脱,不喜繁文缛节,听了片刻,便抬手轻轻打断:“先暂且停下课业。”
宋还清话音一顿,抬眸望向她:“安平可是哪里听不明白?”
“不是不懂。”愿安平手肘撑着案几,微微向前倾身,二人之间距离又拉近几分,气息隐约相交,“昨夜你入住西院,我心中颇多感慨。往日你讲学结束,便要匆匆离去,如今你就在这府中,一墙之隔,不必再赶漫漫夜路,想来实在奇妙。”
少女的话语直白坦荡,不扭捏,不遮掩,将心底真切的感触直接道出。
宋还清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跳悄然加快。窗外春风吹开窗纱,几片樱瓣悠悠飘进堂内,落在二人的案头。
“能够得此安身之处,皆是你的成全。”宋还清语声放轻,“我时常感念。”
“不必总说感念。”愿安平轻轻摇头,琥珀色眼眸澄澈明亮,“我只盼我们相处自在,不必时时刻刻记着君臣师生的身份。私下之时,只做知己便足够。”
知己二字,重若千钧。
宋还清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可心底清楚,自己对她的心意,早已越过知己的界限。那一张藏在书卷夹层的诗笺,便是最好的佐证。只是现实重重桎梏,这份心意,还不能轻易摊开。
“我记下了。”她轻声应道。
二人重新回到课业。宋还清引经据典,细细解读典籍,偶尔抛出问题,愿安平思维活络,见解跳脱,时常跳出传统礼教的角度,说出一番新奇独到的看法。
宋还清常常被她的见解触动。世人皆以为乾阳郡主久居深宅,见识浅薄,殊不知她心思通透,挣脱世俗枷锁,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眼界。
讲学过半,日头渐渐升高,春日暖意铺满整座知樱堂。
愿安平读得久了,微微有些倦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睡眠不足,此刻倦意隐隐涌上来。
宋还清见她神色疲惫,便合上书卷:“你昨夜歇息不佳,不必强撑。暂且停下课业,稍作休憩片刻。”
愿安平也不硬撑,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樱瓣,轻声闲谈起来。她们不谈朝堂,不谈经书,聊起淮铭六年那场席卷大地的大疫,聊起山野之间的风物,聊起郡主府四季更迭的花木。
宋还清说起年少漂泊之时,山野之间漫山遍野的野花,溪流与星月。愿安平静静聆听,眼中满是向往。她被困高墙之内十七载,那些无拘无束的山野光景,是她从未亲身触及的梦。
“真想去看一看。”愿安平低声喃喃,“走出这高高的院墙,去看看你见过的山河。”
话语之中藏着她长久以来的渴望。
宋还清看着她眼底淡淡的怅然,心底生出怜惜,柔声许诺:“若有朝一日得机会,我可以陪你一同去看。世间山河辽阔,不该只困于一方郡主府。”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愿安平抬眼看向她,眼底光亮骤然盛放。
就在这时,宋还清手边那卷夹着诗笺的书卷,被穿堂而过的春风一吹,书页哗啦翻动。
薄薄的素色笺纸,顺着翻动的书页,悄然滑落,轻飘飘离开书卷,悠悠荡荡,落在二人两张案几中间的地面之上。
宋还清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紧。
昨夜倾尽心绪写下的诗句,就这样毫无预兆,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