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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院灯暖,一夜牵念 送宋还清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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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西院雕花朱门跟前,廊下两盏素纱宫灯悬于檐角,暖光融融铺洒青石地面,将周遭花木影子揉得柔软朦胧。宋还清停住脚步,回身看向身侧的愿安平,青衫下摆沾了几片飘落樱瓣,抬手轻轻拂去,眉眼浸在夜色柔光里,温润得一塌糊涂。
“安平,已经到了不必再送。”她语声轻缓,带着几分不舍,却又不愿让体弱的郡主深夜久立吹风,“夜深露寒,你身子本就孱弱,早些回主殿歇息才是。”
愿安平未曾应声,目光越过她望向院内,西院三间厢房尽数收拾妥当,窗棂通透,屋内隐约透出烛火微光,是方才下人提前备好的灯火。她唇角散漫扬起笑意,全然没有半分皇家郡主的拘谨客套,脚步顺势踏入院中半步:“无妨,我进去瞧一眼陈设,确认无一处不合你心意,我才安心。”
说罢不等宋还清推辞,便径直迈步走入院中。院落不大,却打理得干净雅致,墙角栽着几株细竹,阶前摆着两盆素兰,风一吹便漫开淡淡的清雅香气,恰好贴合宋还清素来安静清淡的性子。屋前桌椅、书案、软榻皆是全新置办,没有府中旧物的沉闷厚重,处处藏着愿安平悄悄考量过的心思。
宋还清跟在她身后缓步走入,目光扫过院内一草一木,心中暖意层层翻涌。她半生漂泊,寄人篱下已是常态,从前借宿山野农户柴房、赶考时挤逼仄客栈,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周全,连居所花木、屋内陈设都一一贴合她的喜好。
“府里下人知晓你爱静,特意将西院辟作独居院落,左右无旁人居住,白日讲学、深夜读书都不会被打扰。”愿安平抬手推开正屋房门,暖融融的烛光扑面而来,她侧身让出道路,示意宋还清入内查看,“书案上备足了笔墨书卷,架上皆是你平日里常翻阅的诗文集,床榻被褥取了最柔软的云绸,夜里睡着不会寒凉。”
屋内陈设简单素雅,没有堆砌繁复华贵的金玉摆件,只在窗边摆一张宽大书案,案头整齐码放书卷、砚台,一侧小几上置着青瓷茶盏与一小罐银耳蜜羹,是后厨特意留着,预备她深夜读书时暖胃。软榻铺着两层薄绒垫,窗边悬挂素色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安静又妥帖。
宋还清缓步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平整书页,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被褥的软绵气息,心底积攒多年的孤寂寒凉,在此刻尽数化开。她转过身,望向立在门边的愿安平,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轻声道:“事事皆为我考量,这般心意,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方才晚膳便同你说过,不必提报答二字。”愿安平倚在门框边,单手随意搭着木门框,长发垂落肩头,素色常服被夜风掀动边角,性子里那份洒脱直白全然展露,“我只是不愿你再孤身漂泊,能让你在此处舒心自在,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回报。”
烛火映亮她眼下那颗朱红泪痣,鲜活又坦荡,没有半分皇家郡主高高在上的疏离。宋还清静静望着她,心中清楚,眼前这人从不在意世俗尊卑、身份悬殊,只真心待她,这份纯粹的善待,是她辗转半生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安平待我之心,我尽数明白。”宋还清垂眸,耳尖泛起浅淡绯色,声音放得更轻,“往后朝夕相伴,我会一直守在你身侧,不负你今日所有周全。”
短短一句许诺,不轻不重,却重抵千言万语。愿安平心头猛地一软,眼底笑意愈发浓烈,向前轻迈两步,二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暖烛的光晕将两道身影揉在一处,暧昧气息无声漫开。
院中晚风穿过窗棂,卷起纱帘轻轻晃动,落樱花瓣顺着风飘进屋内,落在书案书卷之上。安静的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细微声响,无人开口,却丝毫不觉尴尬,彼此眼底藏着的缱绻心意,早已无需言语诉说。
良久,愿安平率先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带了几分不舍:“时辰确实不早,我便不打扰你歇息。明日一早我会让清歌送早膳过来,你若有任何缺用物件,随时差下人来主殿寻我。”
“好。”宋还清轻轻颔首,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片刻,“回去路上慢些走,夜里回廊石阶湿滑,仔细脚下。”
这般细碎温柔的叮嘱,寻常人听来平淡无奇,落在愿安平耳中,却格外熨帖。自小困在郡主深院,旁人待她皆是敬畏恭顺,无人敢这般直白惦记她的安危冷暖,唯有宋还清,待她褪去郡主身份,只当作寻常知己相待。
愿安平轻笑一声,散漫挥了挥手,转身踏出房门:“我知道,你早些安歇,莫要熬夜苦读伤了身子。”
她缓步走出西院,身后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一室暖光。独自走在悠长回廊,廊间宫灯将她孤身影子拉得纤长,方才共处一室的温柔暖意,依旧牢牢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一路行回主殿,清歌早已守在殿外阶下等候,见她归来,连忙上前轻扶她手臂,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却又分寸得当:“郡主送宋先生回来啦?西院安置妥当,宋先生可还满意?”
愿安平任由她扶着走入殿内,面上笑意藏不住,语气松弛随意,全无平日对外端起的郡主架子:“处处都合她心意,这下我总算放下心来。”
清歌抬手为她褪去外层常服,取过柔软锦缎披风披在她肩头,一边整理衣料一边轻声闲谈:“我远远瞧着,郡主与宋先生站在一处,倒是难得的相配。从前郡主日日独守空院,府里冷清得很,如今有宋先生常住,往后日子总算不会枯燥了。”
这话恰好戳中愿安平心底所想,她走到窗边坐下,指尖捻起窗边飘落的樱瓣,眸光柔和望向西侧院落方向,隐约能看见西院窗棂透出的微弱灯火。
“从前我总觉得,这偌大郡主府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困住我的牢笼。”她低声开口,语气带了几分从前深埋心底的孤寂,“自幼体弱,国师叮嘱闭门少出,旁人只当我尊贵无忧,无人知晓日复一日独守空院有多难熬。如今有她在此,高墙庭院反倒有了几分烟火暖意。”
清歌自小与她一同长大,最懂她心底藏着的落寞,闻言轻轻叹气,递上一杯温热清茶:“郡主本就不该被规矩束缚,你性子洒脱坦荡,本就该随心度日。宋先生心思细腻温柔,恰好能懂郡主所有心事。”
愿安平接过茶杯浅啜一口,温热茶水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方才与宋还清并肩窗前、灯下闲谈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那人垂眸时泛红的耳尖、温柔缱绻的眼眸、字字真心的许诺,尽数刻在心底。
她从前素来随性洒脱,从不会为一人心绪起伏,可自遇见宋还清那日起,一切都悄然变了。会下意识惦记她三餐冷暖,会在意她是否受朝堂非议委屈,会心甘情愿为她向帝王求情,只盼她能得一处安稳归处。这般不受控制的牵挂,是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情愫。
“夜深了,我伺候郡主安寝吧?”清歌轻声询问。
愿安平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西院灯火的方向:“没事你先下去歇息,我独自坐一会儿。”
清歌知晓她此刻心绪纷乱,不多打扰,屈膝行礼后轻步退离大殿,顺手带上殿门,只留愿安平一人独处暖阁。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晚风穿庭,落樱簌簌作响。愿安平独坐在窗边软榻,指尖无意识摩挲瓷杯边缘,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西院相处的点滴。
宋还清半生历经淮铭六年大疫,至亲尽数离世,孤身漂泊多年,尝遍世间冷暖,却依旧保有温润纯粹的心性,待人谦和有礼,不卑不亢。世人追捧她新科状元的荣光,唯有自己看得见她风光之下满身风霜,心疼她岁岁独行无依。
而宋还清眼中的自己,也并非旁人敬畏的乾阳郡主,她看得见自己被困深院的孤寂,看得见自己挣脱礼法束缚的洒脱,看得见藏在端庄表象下,渴望有人相伴的柔软。二人皆是孤寂半生,相遇之后,恰好互为彼此的归处。
这般心意,早已超越寻常师生君臣,只是世俗规矩、身份悬殊横在二人之间,不能直白宣之于口,只能藏在细碎照料、深夜闲谈与默默陪伴之中。
愿安平轻叹一声,抬手推开半扇窗,晚风裹挟微凉花木气息扑面而来,抬眼便能望见西院那一盏不曾熄灭的灯火。想来宋还清此刻或许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书卷,孤身坐在陌生院落,不知是否会心生不安。
一想到此处,心底便漫开细碎牵挂,恨不得立刻动身前往西院,同她再闲谈片刻。可转念一想,夜深露重,贸然前去未免惊扰她歇息,只能按捺住心底躁动,静静望着那一点微光。
不知静坐了多久,夜色愈发深沉,天边月色慢慢西斜,殿内烛火燃过半截,灯芯微微泛出焦黄。愿安平只觉心头纷乱,毫无半分睡意,满脑子皆是宋还清温润眉眼,辗转难安。
另一边,西院偏殿之内,宋还清并未卧床安歇。
她独自立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案头备好的书卷,眼底温柔不散。方才与愿安平共处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少女坦荡直白的偏爱、句句真心的宽慰、为她周全一切的心意,层层叠叠填满心房。
她取过青瓷茶盏,倒上半盏温热的银耳蜜羹,清甜滋味入喉,一如愿安平带给她的暖意。半生漂泊,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从未奢望有人这般惦记自己,可愿安平的出现,打破了她多年独行的孤寂,给了她一处真正能安心停靠的居所。
抬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主殿方向,遥遥能看见主殿窗边未曾熄灭的烛火,想来那位郡主,此刻也尚未安歇。宋还清静静望着那一点暖光,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笑意,清冷眉眼尽数柔和下来。
她知晓愿安平性子洒脱,不拘世俗礼法,待人赤诚坦荡,不被郡主身份束缚,活得肆意自在。自己恪守多年君臣分寸,却在与她相处之时,一次次卸下拘谨,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
她清楚二人之间隔着悬殊身份,一个是圣上亲封的乾阳郡主,皇室宗亲;一个是寒门出身的新晋状元,一介臣子,世俗眼光、朝堂非议皆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阻碍。可今夜愿安平那句“岁岁相守”,让她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翻涌的情意。
哪怕前路有无数规矩束缚、旁人非议,她也想守在愿安平身侧,陪她熬过孤寂深院岁月,伴她赏遍四季花木,岁岁朝夕,永不相离。
夜风卷起书页轻轻翻动,墨香漫满屋内。宋还清取过一支狼毫,蘸取淡墨,在空白笺纸上轻轻落下字迹,无华丽辞藻,只寥寥数句,写尽心底缱绻牵挂:
樱落满庭逢良人,深院灯火慰风尘。
从此檐下常相伴,不负长夜共星辰。
写完之后,她将笺纸轻轻折好,收进书卷夹层,眼底柔光绵长。待到来日寻得合适时机,再将这份藏于笔墨间的心意,悄悄送至愿安平面前。
窗外月色清浅,落樱随风飘落在窗沿,安静又温柔。宋还清倚在窗边,遥遥望着主殿灯火,久久不曾移开目光,心底满是安稳与期许。
两重院落,两处灯火,两颗孤寂许久的心,隔着一座庭院遥遥相望,怀揣着相同的牵挂与心动,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辗转,满心皆是彼此身影。
不知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月色渐淡,夜露愈发寒凉。愿安平察觉晚风刺骨,想起自己体弱,若是染了风寒,反倒要让宋还清分心担忧,只得不舍合上窗棂,转身回到内室床榻。
卧榻柔软舒适,可她躺下身,却毫无睡意,闭眼便是宋还清青衫温润的模样,耳边反复回荡她轻声唤自己“安平”时的温柔语调。从前独眠无数长夜,从未有过这般心绪纷乱、辗转难眠的时刻。
她侧过身,望向西侧院墙的方向,隔着重重屋舍花木,看不见西院分毫,可心底的牵挂却丝毫未减。只盼明日天光破晓,便能再次与她相见,同她晨起闲谈,伴她午后讲学,共度往后朝夕。
夜色沉沉,整座郡主府归于静谧,唯有主殿与西院两盏灯火,遥遥相对,彻夜长明,见证两份悄然生根、温柔绵长的心意,静待来日天光,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