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枝》江汐之

7、远海之城，留后路一生。

　　连日压在心头的绝望，快要把洛枝逼得喘不过气。

　　医院那句唯一无解的宿命、江泽冰冷的去母留子、夜里翻来覆去的崩溃、连保胎都要仰仗一个随时会舍弃自己的人，层层叠叠的压力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快要撑不住。

　　他不敢再一个人憋着了。

　　偌大的A市，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江泽亲近无间，唯独只有他的亲弟弟洛阳，是他唯一可以卸下伪装、说真话的人。

　　洛阳也是Omega，比他小一岁，性子直率火爆，心软却护短。早已彻底标记，安稳待在自己的Alpha傅昀身边，日子过得踏实又温暖。

　　洛枝犹豫了整整两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约了洛阳出来见面。

　　两人约在一家安静的私房咖啡馆，人少清净，适合说心事。

　　洛阳来的时候还带着笑意，刚坐下就习惯性打趣：“哥，最近怎么总躲着人？江泽哥都说你最近不爱出门，身体不舒服？”

　　话音落下，他才看清洛枝苍白憔悴的脸色。

　　眼底的疲惫根本藏不住，眼下青黑浓重，整个人瘦了一圈，往日温顺柔和的气息蔫得彻底，连信息素都飘得虚浮不稳。

　　洛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神色正经下来：“哥，你到底怎么了？出事了？”

　　洛枝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泛白，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洛阳，我有事跟你说，你别震惊，也别声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与不安，一字一顿，坦白了藏了许久的秘密。

　　“我怀孕了。是江泽的。”

　　短短五个字，像惊雷炸在洛阳耳边。

　　洛阳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音量不自觉压低，满是错愕：“……你说什么？？你和江泽哥？？”

　　他太清楚自己哥哥的心思。

　　洛枝喜欢江泽十几年，从小到大，眼里心里从来只有那一个人，隐忍、克制、默默追随，谁都看得出来他用情至深，却从没想过，两人会走到这一步。

　　洛枝轻轻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没有反驳。

　　真相落地，洛阳瞬间明白了所有不对劲。

　　难怪他最近状态极差、整日萎靡、情绪不稳，难怪他刻意疏远所有人，原来是藏着这么大一件事。

　　洛阳又惊又急，连忙追问：“那江泽哥知道吗？你们什么时候……哥，你怎么不告诉他？他要是知道肯定会负责的啊！你们本来就亲近，干脆趁这个机会坦白，在一起不好吗？”

　　在洛阳眼里，这是最好的结局。

　　哥哥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有了孩子，只要坦白，一切就能顺理成章，圆满收场。

　　可他话音刚落，洛枝就轻轻摇了头，眼神空洞又绝望。

　　“不行的。”

　　他声音发哑，缓缓复述出那句刻在心底、夜夜折磨他的话。

　　“洛阳，你不懂。江泽说过，如果有Omega怀了他的孩子，他的选择是——花钱补偿，去母留子。”

　　“他只要孩子，不要我。”

　　这句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洛阳脸上所有的急切全部僵住，眼底的震惊彻底变成不敢置信，紧接着涌上滔天怒火。

　　他太清楚江泽的沉稳温柔，平日里对洛枝百般照顾、体贴入微，任谁看都是待他极好，可谁能想到，骨子里居然冷漠到这种地步。

　　去母留子。

　　多么凉薄、多么残忍的四个字。

　　洛阳气得胸口起伏，又心疼又愤怒，看着眼前憔悴隐忍的哥哥，满心酸涩无处发泄：“他怎么能这么说？！他明明对你那么好，他怎么舍得……”

　　“他对我好，只是把我当弟弟。”洛枝轻轻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不是爱人，从来都不是。”

　　若是普通关系，结束便结束了，可如今他怀了江泽的孩子，偏偏这个孩子的命门，死死握在江泽手里。

　　必须要他的信息素才能存活，没有任何替代品，无解，无路可退。

　　洛枝把医院复查的事情、医生的叮嘱、不能用信息素喷雾、只能依靠生父本源气息的所有绝境，一一告诉了洛阳。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无力地垂着肩。

　　洛阳听完，彻底沉默了。

　　刚才的冲动劝坦白，此刻全然说不出口。

　　他终于懂了哥哥的恐惧。

　　坦白，是被剥离、被舍弃、孤身离场；隐瞒，是日夜煎熬、随时面临流产风险。

　　进退两难，步步是绝境。

　　看着哥哥隐忍落泪、强撑坚强的模样，洛阳心里又酸又疼。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洛枝的肩膀，眼底满是坚定，再也不提坦白的事。

　　“哥，我懂了。你别怕，我帮你。”

　　他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给出了自己唯一能想到的退路。

　　“你不是还有三个月的期限吗？”

　　“三个月后，不管怎么样，我送你走。”

　　洛枝微微抬头，眼里带着茫然。

　　洛阳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我带你去B市。”

　　“B市离这里很远，隔着整片海域，远离A市所有的人脉圈子，偏僻安静，属于临海边缘小城。那里人少、节奏慢、空气干净温和，水土湿润，最适合Omega静心养胎。”

　　“A市是江泽的天下，他权势太大，只要你在这片土地，他早晚能查到痕迹。但B市不一样，天高皇帝远，没人认识你们，他就算翻遍全城，也绝对找不到你。”

　　这是洛阳能为哥哥铺好的，唯一一条安稳后路。

　　不留恋、不纠缠、不卑微等待，三个月期限一到，彻底逃离。

　　洛枝怔怔听着，鼻尖酸涩，眼底终于微微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黑暗无尽的前路里，这是唯一伸向光亮的退路。

　　他小声哽咽：“……谢谢你，洛阳。”

　　“跟我客气什么。”洛阳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柔又坚定，“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不愿意的事。就算全世界不要你和宝宝，我和傅昀，永远站在你这边。”

　　傅昀是他的Alpha，沉稳可靠，也一直很疼洛枝，绝对会帮他们守住秘密。

　　这一刻，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有处安放。

　　洛枝低头，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心里默默想着。

　　再等三个月。

　　等一场不可能的温柔，等一次不会到来的例外。

　　若是依旧无望，他便听弟弟的，奔赴远海小城。

　　从此远离A市，远离江泽，远离所有爱恨煎熬。

　　带着他的小宝贝，安安稳稳，过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