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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纱月 “给我找到 ...
烟笼银辉,映出苇丛弄影,湖光粼粼。此时正值秋日圆月之际,空气中皆是桂花清香,顺着微风细拂,穿过竹林,跨过精砌的水磨青砖墙,绕在雕着缠枝牡丹的荣木廊柱间。
继而,便彻底淹没在呛鼻的血腥气里。
廊下横七竖八亘着数具尸身,压在最底处的着锦袍贵衣,头颅臂膀却不知所踪;其上压着的仆役更是惨不忍睹,碎裂的衣衫缠着模糊的血肉,像一堆被猛兽嚼烂又吐出的残物。
如此情形,数步之后又见一桩,几具残体被一把长刃钉在了池中的太湖石上,血水浸了满池,几尾红鲤被染得妖冶诡异。最为惨烈的当数立于这座深宅大院中的主厅,不仅尸身遍地,且老幼妇孺皆具,更有残肢断躯被抛在精心布置的宴席间,被桌上的铜锅炙烤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霍承晏持刀立于高处屋脊,碧潭般的琉璃瓦倒映着峻拔的身影。一声落地的低响自身后传来,他头也未回,只问道:“焚心引?”
他身后的青年微微一顿,面色凝重:“是,在外院寻到了,郁家父子眼瞳发紫,口鼻都是血,是中了焚心引的样子。”
看向青年的眼睛混着道不明的晦暗:“是郁贺之和其子郁葛?”
青年应道:“是。”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划过一声刀入鞘的清响。霍承晏肃然道:“五日前寂鸦已被我斩于刀下,当即毙命,为何他的焚心引还能继续行恶,竟祸得自家主人心智全无,屠尽满门?”
青年脊背生凉,浓眉紧拧:“天堰教自教主死后便分成四脉逃窜,如今还有两脉尚存,或许……”
“寂鸦死得突然,应无暇报信,”霍承晏摇首,转身示意青年同行,“何况云州郁氏乃沃川世家,冒然用焚心引杀之会引江湖侧目。那两脉深藏多年,这个节骨眼更不会做这抛头露脸的事。”
两人一时无了头绪。浓烈的腥气牵得五脏六腑翻搅,霍承晏深拧眉心:“应川,郁家可还有人在?”
应川细想良久:“听闻郁主君还有一子,不过自五年前起就流落在外,与郁家断绝关系了。”
堂堂云州名门却连收尸的人都难找,霍承晏略微颔首,不再多言。他飞踏几步,纵跃间离了宅院,往不远处的竹林中去,应川跟随其后。两人在林中穿行不久,应川忽地又一拍脑袋:“掌门!还有件事,许和今日之事相关!”
洪亮的嗓音惊得树梢几只鸟雀倏地飞起,霍承晏顿住脚步,瞟了他一眼:“别一惊一乍的,说就是。”
“那日掌门去对付寂鸦,我等应付他的手下,”应川敛了声量,却说得急,“他的人里有个漂亮姑娘,见我们的架势受惊不小,我们看她可怜,就把她放了……”
“放了?”霍承晏深潭似的眼里有了寒光。
应川被他看得心下一惊:“那姑娘手无寸铁,路都快走不动……掌门知道的,阿泠最见不得这个,所以放了……”
正说话间,月下竹影缓缓摇曳,几个人影靠近。为首的女子仿佛已经听到了应川方才所言,月影下笑容微滞。
人自己送上门来,省了再问的功夫。霍承晏的唇角勾出一道弧度,明明是极好看的笑容,落在周围几人眼里却寒得瘆人:“来得正好。曲泠,你来说。”
曲泠偷摸清了清嗓子,回答:“那姑娘是寂鸦府里舞女,她一没护着寂鸦,二没带着兵器,咱们一打她就缩在角落哭颤不休……”
对面人的沉默叫她手心冒汗,她眼珠一转,继续道:“掌门宽和,若是你见了她那情形……必定……也不忍心下手。”
应川点头如捣蒜,也看着他的笑容淡下去。良久,霍承晏仰头望月,长叹一息:“你自己怜香惜玉,别扯上我。你们放了就罢,但稽报该罚。”
应川赶紧揽下:“是属下禀报不及,请掌门责罚。”
木已成舟,霍承晏本不欲再多计较,但转念一想正事当头,于是道:“本还想着放你们回瀚原歇段日子,看来是不成了……”
曲泠稍稍松口气,应川也直起了腰板听着。
“给我找到那个姑娘。”
转眼三月,秀城沿街屋舍的窗台下皆缀花篮,内置几支玉兰杜鹃,辅以几簇低垂的铃兰,便让春意爬满了瓦墙。清晨柔晖里,挤在巷尾的一间小当铺却探不到多少阳光,窗下的花凋得零碎,篮身还歪了两分。窗内的小间更是逼仄,一叶薄榻与一方斗柜便占了大半空间,还有一个蒙灰的妆镜歪在柜上。
小间的门半敞,一个身姿丰腴的妇人慵然靠在门旁,望着小榻上盘坐的人,语气戏谑:“原以为你前日就能回,想不到花了这么久。”
她似笑非笑,目光遍遍在那单薄的身上逡巡,瞧着四五道深浅不一的箭伤,咋舌再道:“我的好月仙,怎么失手了?”
“没有失手,人已经杀了,”清柔的女声带着凉意打断妇人的话,画般的眉眼微凝,“不过是为不露身份才绕的路,赏金卫的规矩我岂能不知。”
妇人掩唇笑起来,听着像一方哑锣。她提胯挤开往门扉顺势坐在榻沿,随手拎起撇在近旁的木制面具:“瞧你,咱们庆坊有一半的黑榜都是你揭的,连东家都对你青眼有加,我怎会真的怪你?”
月仙望着倾斜的小榻,默默药瓶收好搁在斗柜上。妇人又挪近了些,从袖中掏出几支考究的瓷瓶递来:“别用那些,这是金舒膏和止血粉,愈伤快又能祛疤,全锦州都搜罗不出几瓶来。”
月仙微微敛目,略作犹豫,但还是收下了:“也是绫娘姐姐一向照顾我,我会做好分内之事。”
绫娘见她神色缓下,更加笑盈盈:“咱俩投缘,我又比你年长,也该为你想想来日……”
月仙低着头扎着缠带,口中衔着一截棉纱,闻言觉察不利,却没工夫还口,只得听妇人继续下去:“天醒楼那边出了桩事,一个新晋的银手打伤了三个金手,坏了规矩被赶出来,我给他行了个方便,从今日起他就是咱们庆坊的人了。”
赏金卫分铜、银、金手三阶,以所接榜数定级,金者为其中之最。榜分红黑两种,红榜往往是除小贼小盗,或是绑人拿赎之事,黑榜则凶险许多,常涉剿灭一派或对峙高手,有去无回者不少,因此赏金更高,多揭黑榜者晋升也快。
金手皆是武功佼佼者,而如今一个银手却有如此能力,月仙身上的痛楚仿佛淡了点:“倒是新鲜,你也不怕他来我们这滋事?”
“那是天醒楼失公正,欺辱新人,”绫娘伸了懒腰,指尖一弹把面具丢在一边,“来到这,我许他早日晋升,他也得按规矩服长相顾,忠于庆坊。”
长相顾徒有一清雅名字,却是缠人的毒药,每隔一段时日,服者便会头疼难忍,须得服用解药才能缓解。然而解药治标不治本,只要病症还在,服者便只能依赖解药度日。庆坊以此物限制赏金卫的来去已成了规矩,月仙也只是瞟了绫娘一眼,不予置评。
绫娘继续道:“他算是新人,与其叫他摸石头过河,不如让他跟着你学本事,往后你选些黑榜带他一块儿去。”
多带个人揭榜,势必赏金也要对折。月仙迎着绫娘试探的目光便是一笑:“这么一来,他算是谁的人?”
“这是哪的话,”绫娘扑哧笑道,“当然和你一样,是庆坊的人。”
月仙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衫:“也是,我们都是姐姐的帮手,来日他若坏了事,还要劳姐姐替他在东家面前求情。”
新人犯错在所难免,坏了事却是掮客遭责,绫娘心下忽然没了底,额角青筋一跳,半天才重新堆起笑:“我的好月仙,你也忒心急了,我方才话还没说完呢。你虽要和他分赏金,但我会另外算你的赏钱,到你手上定不逊于你一人揭榜……”
她挪近了点,声音也压得低:“这赏金卫该怎么做,谁有你清楚?还劳你带好新人,别让东家揪了错处才好。”
月仙付之一哂:“方才就说姐姐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绫娘终于喜笑颜开,倏然起身时又撞着斗柜,一个药瓶骨碌掉下碎成两半:“那便好。你先养好伤,后日东家会有来讯,届时你们同去。”
门扉啪地合上,晃下梁上的灰。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再次敞开的房门旁果然多了个身影,将步廊里星豆般的烛火遮得更暗。深墨色面具将他的面目遮得严实,徒留一双眼眸,目光低垂而闪烁,却格外清亮。
他似乎很懂规矩,赏金卫不得窥视同僚面容,需戴面具相见,能见赏金卫真容的只有掮客。
他微微握着拳,见她出来时局促地欠了欠身,目光与她面具下的眼神一触即分,声音轻缓:“月仙姑娘。”
月仙颔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顿了顿:“姑娘唤我……厌就是了。”
“哪个厌?”
“厌恶的厌……”他有些自嘲般挠了挠头。
月仙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想是这样的名号。她抬头打量着他,目光沿着他挺阔的肩背一掠,又问:“今夜就揭黑榜,你可以吗?”
厌即答:“能。”
月仙转过身去,刚走出两步,又听他在她身后补了一句:“但我从未揭过黑榜……”
“我带你。”
是夜两人同出,月仙发觉厌的身手平常,好在他行事稳妥,自觉做着放哨掩护的辅佐,话也不多,倒叫她行事更利索。待顺利完了事,两人回到庆坊才不到三更天。
几个月后,庆坊手头的黑榜越来越多,有时连坊内的铜手都能分得几桩赏金高的差事。绫娘笑开了花,其所到之处时常响起算盘铁珠的脆响,伴着傍晚悠长的蝉鸣,叫人生了些许静谧的困倦。
月仙倚在窗畔,一手虚扶着面具,任束带随风轻曳,宽大的袖摆扫过窗下春日藏花的竹篮。斜阳缓缓爬过对街的屋顶,几只灰鸽挤在亮处理着羽,却忽然被一道影吓得扑翅急蹿,转眼遁入天际。
月仙握紧了面具,看着那身影由远及近跃来,最终落定在窗下一处伸长的竹檐上。厌仰起脸,漆黑的深瞳泛着光:“方才听坊主说大人揭了水龙坞的榜?”
月仙别开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对方的面具下就传来低低的笑,听着十分由衷。
“别得意忘形,水龙坞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她道。
“我能助你。”厌答。
月仙不置可否,顺手合上窗扉缩回了屋里。厌盯着轻晃的竹篮,身型一侧,也匿进了阴影中。
新人作者来啦~
整本小说已经写完,每天更新五章~
感谢一切读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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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笼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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