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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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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你现在好好讨好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求求情。”
空旷冷寂的长廊里,晚风穿廊而过,卷起微凉的气息。施清醴立在不远处,嗓音漫着慵懒又凉薄的玩味,字句轻飘飘落下,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今日的罚跪,并非出自他的意愿。
是父亲施浸墨动了怒,亲自下令,罚施清酩在祖祠外长廊彻夜长跪,闭门思过,惩戒他近日行事莽撞、逾越分寸。
施家家法森严,父亲素来公正却严苛,一旦定罚,从无转圜余地。
施清酩双膝跪在冰凉刺骨的大理石地面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妥协。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弟弟,漆黑眼底沉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语气淡漠得没有温度:“我不需要。”
他傲骨天成,就算是受父亲责罚、身陷窘境,也绝不会低头向施清醴示弱半分。
“那不好意思了。”
施清醴低低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父亲的惩罚无法更改,无人敢僭越求情,可他偏要在这场既定的惩戒里,肆意拿捏属于自己的主动权。
他缓缓上前,驻足在兄长身侧,看着他整夜僵直跪地、隐忍沉默的模样,脚下微微挪动,不轻不重地碾过施清酩屈膝的裤角与皮肉。
力道一点点加重,他垂眸静静看着施清酩白皙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看着他下颌紧绷、唇瓣紧抿,将所有痛楚悉数隐忍吞下。
直到看见兄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施清醴才缓缓收回力道,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隐秘的笑意。
这条长廊连通祖祠,是施家规矩最重、寒意最盛的地方。整夜通风无暖,盛夏也依旧寒凉彻骨。冰冷的石地透过薄薄的睡裤,源源不断往膝盖骨里渗着凉意,酸麻、胀痛、僵硬的痛感交织缠绕,整整折磨了施清酩一夜。
昨夜事发之后,施清酩并非没有尝试缓和局面。
他知晓父亲动怒极深,也清楚家法无情,曾托家中长辈委婉劝说,希望能稍稍减免责罚。可施浸墨心意已决,铁面无私,执意要让他受完惩戒、彻底谨记教训。
所有人的调停劝说,尽数无用。
无人敢违逆父亲的决定,唯独施清醴,偏偏能借着父亲的威严,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冷眼旁观他的狼狈,甚至肆意拿捏分寸。
夜色尽数褪去,天际破开浅浅鱼肚白,清晨微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冰凉的长廊地面上。
天色大亮,老宅佣人轻步走来,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大少爷,老爷吩咐,您可以起身了。”
一夜僵直不动,施清酩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血脉阻滞带来的酸胀刺痛席卷全身,四肢沉重得几乎不受掌控。
他抬手撑住地面,缓缓借力起身,双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酸软,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猛地一晃,径直朝着身侧栽倒。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腰身,稳稳托住了脱力失重的他。
是施清醴。
温热的体温裹挟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整夜的寒凉截然不同。施清酩浑身脱力,彻夜未眠的疲惫、身体的剧痛、精神的紧绷尽数涌来,让他根本无力挣脱。
只能被动倚靠在施清醴的肩头,眼皮沉重如坠铅块,意识昏沉恍惚,来不及多想,便在这短暂的安稳里,沉沉睡了过去。
少年温顺安静的呼吸拂过颈侧,褪去了平日所有的疏离冷硬。
施清醴垂眸凝望着怀中人苍白倦怠的面容,往日里盛满算计与冷冽的眼底,竟一瞬柔和下来。
此刻的施清酩,没有平日的沉稳自持,没有针锋相对的倔强,安静得过分乖巧。
他俯身在兄长耳畔,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喃:“哥,你真可爱。”
话音落下,施清醴动作极轻、极缓地横抱起怀中的人,小心翼翼避开他酸痛的双膝,稳步走回自己的卧室。
他将施清酩轻轻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中央,细心拉过薄被,妥帖盖住他酸痛僵硬的双腿。
伫立床边,他静静看了许久,指尖微抬,轻轻碰了碰施清酩微凉的额头。
心底莫名漾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可这片刻的温情,转瞬即逝。
他清楚记得,这场惩罚来自父亲,来自施家铁律。他只是顺势而为,看着高高在上的兄长跌落狼狈,看着从不低头的施清酩被迫承受苦楚。
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异样,施清醴轻手轻脚带上房门,转身离去。
施清酩昏沉沉睡了整整数个时辰,才缓缓挣脱浓重的睡意。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陌生的房间、熟悉的冷香、简约冷调的陈设瞬间让他浑身一僵。
这是施清醴的卧室。
突如其来的环境错位感,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心底涌上强烈的戒备与不适。他下意识想要坐起身,双腿一动,酸涩刺痛的痛感瞬间席卷而来,让他动作一顿。
房门应声轻开,施清醴缓步走入,反手落锁,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抬眼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人,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凉薄玩味,平和得近乎温和:“哥,膝盖很疼吧?我拿了药,给你擦药。”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落在施清酩眼里,只剩虚伪的刻意。
他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语气冷硬带着抵触:“你不必假惺惺。”
温和的氛围瞬间冰封。
施清醴眼底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强势:“听话,必须擦。”
他走到床边,放下手中的药瓶,拧开瓶盖,淡淡的药草气息漫开。不等施清酩抗拒,他轻轻掀起对方的裤摆,指尖蘸取药膏,轻柔覆在昨夜跪得红肿充血的膝盖上。
药膏微凉,触碰到受损的皮肉时,细碎的刺痛骤然炸开。
施清酩喉间微颤,忍不住低低抽气:“疼……轻点。”
听见兄长难得的示弱,施清醴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得逞。嘴上应着温柔,手下揉按的力道却不轻不重,一点点将药膏揉进皮肉深处。
绵长的酸痛混着刺痛反复纠缠,施清酩紧蹙眉峰,长睫不住轻颤,急促细碎地喘息着,模样隐忍又煎熬。
看着他明明痛得难忍,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服软的倔强模样,施清醴心底的玩味渐渐淡去。
他拿来棉签与少许医用酒精,轻轻敷在红肿的肌肤上。
清冽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细密的刺痛密密麻麻覆上整条腿骨。
施清酩呼吸一滞,压下喉间的轻颤,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涂的是什么?”
“普通消炎药。”施清醴语气轻淡,听不出情绪。
“你不用这么用力。”施清酩眸底覆着疏离。
施清醴垂眸,淡淡应声:“或许是哥的皮肤太敏感。”
指尖依旧耐心替他处理伤口,动作缓慢,却依旧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视线落在兄长苍白隐忍的侧脸,看着他彻夜未眠的倦容,看着他因家法惩戒狼狈不堪的模样。
施清醴冷硬的心底,突兀掠过一瞬的心软。
他忽然微微迟疑。
不过是父亲的责罚,不过是家族规矩的惩戒。他何必在兄长最狼狈难熬的时候,还要步步紧逼、刻意拿捏?
看着施清酩强忍疼痛、一言不发的模样,那点莫名的不忍与恻隐,在心底悄然蔓延。
可这份柔软,仅仅停留了短短一秒。
转瞬,便被心底的博弈与不甘彻底压灭。
他与施清酩之间,从来都是如此。
父亲公正严苛,家族暗流汹涌,前路棋局步步惊心。施清酩是兄长,是天生占尽先机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对标、唯一的阻碍。
他不必恶毒,不必刻意加害,可在既定的规矩与落差里,他绝不会主动退让半分。
哪怕此刻心生片刻心软,哪怕看着兄长狼狈会短暂不忍。
棋路无情,人心有隙。
施清醴垂眸掩去眼底所有转瞬即逝的温柔,指尖力道恢复如常。
那一点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心软,最终悄无声息,湮灭在兄弟二人无休止的制衡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