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涩青提

1、风声渐起 北淮市的顶

　　北淮市的顶层圈子里，大家一直都这么认为：施清酩作为施家的独子，权利以后肯定只会落在他的手中。

　　在施清醴出生之前，没有人对此抱有异议。施清酩是施浸墨唯一的孩子，自从他出生起，便被整个施氏宗族捧在掌心。老宅上下的佣人俯首听命，连往来合作的商人都要为这个孩子说几句好话，同族长辈看待他的目光里，盛满了对未来掌权者的期许。他拥有得天独厚的身份，一条早已铺好的坦途横亘在眼前。只要施浸墨不再添育子女，施家所有的资源、股权与话语权，终将毫无分割地归于他一人，不存在任何竞争者，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五岁之前，施清酩对此深信不疑。他尚且年幼，却已经能隐约感知周遭氛围里的偏向，理所当然认定，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不会被夺走。他习惯了所有人的偏爱，习惯了所有选择优先向他倾斜，小孩的世界简单直白，并不会懂得大人们对他所谓的期盼，更不会预料命运突如其来的转折。

　　变故悄无声息降临。
　　施家迎来了第二个孩子，施清醴。

　　新生儿降生的喜讯很快席卷整栋施家老宅。庭院里张灯结彩，下人奔走相告，处处洋溢着庆贺的气息，来往的宾客纷纷送上祝福，所有人都在为施家多一个孩子而感到欣喜。可董事长的书房内，气氛却与外头的热闹格格不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秘书手持一份文件，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措辞再三斟酌，不敢有半分冒昧。

　　“先生，如今家中添了二少爷，日后继承人的人选……”

　　未尽的话语凝滞在空气里。施浸墨只是抬眼淡淡一瞥，无需多余言语，便打断了秘书剩余的试探。秘书喉间一顿，眉头微蹙，不敢继续深究，只能躬身行礼，安静退出书房。成年人之间关于权力博弈的暗流，就在这间密闭的屋子中悄然滋生，无声蔓延向老宅每一处角落。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施清酩独自坐着。往日能吸引他消磨一下午时光的玩具积木被搁置在茶几边缘，堆砌得整整齐齐，却再也无法勾起他半分兴趣。孩童垂着肩，整个人陷进宽大柔软的沙发之中，安静地望着窗外庭院喧闹的人群。暖黄色的光线穿过落地窗落进来，明明四下喧嚣，他却觉得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再怎么热闹也与自己无关。

　　他听不懂成年人那些拐弯抹角、隐晦试探的交谈，可孩子天生敏锐的直觉，清晰捕捉到周遭气氛细微的转变。从前所有人目光的落点永远只有他一人，如今许多视线，不自觉开始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偏移。细微的变化积攒在一起，化作一层淡淡的疑惑，沉沉压在心底。

　　宁馨抱着襁褓里熟睡的施清醴缓步走近，看见长子落寞孤寂的模样，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此刻情绪低落的孩子。她柔声开口，想要询问孩子心中所想，试图安抚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安。

　　施清酩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而后缓慢摇头。他暂时不想交谈，不想听任何人的说辞与劝慰，只想一个人静静消化突如其来的变化。宁馨读懂了他的情绪，没有强行劝说，悄然转身离开，留给他一处可以独自喘息的空间。

　　生长在顶级豪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条残酷的规则。家族之中多一名子嗣，继承权的争夺便多一分变数。古往今来，大家族里手足反目、骨肉相残的故事数不胜数，为了巨额家产与掌控一切的权力，再深厚的血缘羁绊，有时也会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这些故事流传在长辈闲谈之间，从前施清酩只当作遥远的传闻，从未想过，有一天类似的局面，会落在自己身上。

　　彼时施清醴尚且襁褓之中，不谙世事，自然不存在争夺一说。族里不少老人私下议论，两个孩子尚且年幼，眼下不必过早思虑太多。可人心向来难以揣测，潜藏的野心与算计不会因为年龄幼小就此消失。不少旁支长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往后如何平衡两位少爷，甚至暗中期待局势生出变数，从中谋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日复一日，老宅里的风向缓慢发生改变。

　　曾经所有资源毫无保留向施清酩倾斜，如今家中大大小小的安排，总会下意识兼顾两名孩子。私塾先生备课、外出挑选礼物、安排课业规划，所有事物都会分出两份。一点点细碎的变化，不断落在施清酩眼中。没有人刻意苛待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优待，可那份独一无二、只属于他一人的特殊地位，早已随着弟弟的到来，不复存在。

　　施清醴慢慢长大，学会走路，学会开口说话。孩童天性温顺柔软，待人纯粹热忱，平日里见到家中长辈与兄长，总会露出清甜的笑意。在外人眼中，这是一对感情和睦的兄弟，没有争执，没有隔阂，看上去十分融洽。

　　只有施清酩清楚，表象之下潜藏着难以言说的缝隙。

　　他时常站在长廊的阴影里，远远望着庭院中玩耍的施清醴。弟弟眼底干净澄澈，不曾掺杂半分功利心思，仿佛完全不懂继承权代表着什么，更不知道这份庞大的家业，会成为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一道沉重的鸿沟。

　　可旁人不会永远允许这份纯粹长久存续。老宅之中无数双眼睛持续打量、不断撺掇，形形色色的声音环绕在两个孩子身边。施清酩无法预判，岁月推移之后，眼前天真懵懂的弟弟，会不会被周遭的欲望裹挟，最终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无数个安静的黄昏，他独自立于二楼长廊的窗前，静静远眺庭院里的身影，心底反复盘旋着同一个问题。倘若有朝一日，命运逼迫他们站在彼此的对立面，这份血脉相连的兄弟情，究竟能够支撑到何种地步。

　　庞大的施氏产业如同一副沉重的枷锁，早早悬在两个少年头顶。眼下短暂的平和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风暴，正在日复一日慢慢积蓄力量，只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轰然降临。

　　施清酩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攥紧。他清楚，安逸无忧的日子已经走到尽头。往后漫长岁月，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占有一切，想要守住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唯有步步谨慎，时刻提防。

　　他望向远处毫无忧愁的施清醴，心底五味杂陈。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一边是不容退让的切身利益，两股力量持续拉扯，在少年心底刻下难以抹平的印记。他尚且不知道，多年之后一场席卷整个施家的纷争，会彻底撕碎此刻短暂的平静，将兄弟二人的感情越拉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