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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时值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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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隆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个永宁侯府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茫之中。与主院的温暖如春、笑语晏晏不同,位于侯府最偏僻角落的“揽月轩”,却只有薄薄一层积雪覆盖着光秃秃的院墙,显得格外冷清。
屋内,一个身着半旧素色棉袄的少女,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女诫》,看得入神。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纤细,脸色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宛如寒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
她便是永宁侯府的庶女,沈清沅。母亲苏姨娘原是府中绣娘,容貌清秀,性情温婉,却不得宠,生下她后不久便缠绵病榻,三年前撒手人寰。苏姨娘一去,沈清沅在府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揽月轩几乎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份例常常被克扣,下人也敢对她颐指气使。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约莫十五六岁的丫鬟搓着手走了进来,她是沈清沅身边唯一还算忠心的丫鬟,名叫春桃。
“小姐,外面雪下得可大了,您怎么还开着窗?仔细冻着!”春桃一边说着,一边连忙上前关窗,又拿起桌上一个小小的炭盆,凑到沈清沅手边,“今天厨房总算送了些炭火来,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沈清沅放下书卷,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指尖冰凉。她淡淡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暖意:“不妨事,我想看看雪。对了,今日份例可还齐全?”
春桃脸上闪过一丝愤懑:“齐全?也就那点陈米和几根冻得硬邦邦的青菜。刘妈妈说,这个月府里开销大,各院都要省着点,咱们这儿……自然是第一个被省下来的。小姐,您看这炭火,还没拳头大呢!”
沈清沅眸光微沉,却没有动怒。这种事情,早已是家常便饭。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嫡母柳氏,对她们这些庶出子女向来是不假辞色,尤其是在她母亲去世后,更是变本加厉。还有那位嫡出的二小姐沈清瑶,更是视她为眼中钉,时常寻些由头欺辱她。
“罢了,有总比没有好。”沈清沅轻声道,“春桃,把那点米淘了,煮点稀粥,再把青菜用雪水洗净,简单炒一炒吧。”
“是,小姐。”春桃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自家小姐性子沉静,不愿惹事,只得应下。
正准备去厨房,门外却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和丫鬟的呵斥声。
“里面的人都死了吗?二小姐驾到,还不快出来迎接!”
春桃脸色一变,沈清沅眼中也掠过一丝冷意。说曹操曹操到,这沈清瑶,怕是又来找茬了。
沈清沅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对春桃道:“走吧,去看看二小姐有何吩咐。”
走出屋门,只见廊下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丽锦袄、珠翠环绕的少女,面容娇美,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正是侯府嫡女沈清瑶。她身边簇拥着四五个丫鬟婆子,个个衣着光鲜,与这揽月轩的破败格格不入。
沈清瑶双手拢在暖炉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清沅,眼神里满是轻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妹妹。这大雪天的,妹妹倒是有闲情逸致,在这冷院子里看书?也不怕冻坏了身子,到时候又要劳烦大夫,浪费府里的银钱。”
沈清沅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见过二姐姐。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妹妹这里?”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沈清瑶身边的大丫鬟红玉尖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去给夫人请安?夫人仁慈,念你孤苦,让你去主院伺候笔墨,你倒好,竟敢躲在这里偷懒!”
沈清沅抬眸,目光清冷地扫过红玉:“姐姐说笑了。母亲并未派人来传唤,妹妹身子有些不适,便在屋中歇息。若母亲真有吩咐,自会有人来通知,不敢劳动二姐姐亲自跑一趟。”
她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沈清瑶有些恼怒。她就是看不惯沈清沅这副半死不活却又透着一股傲气的样子!一个卑贱的庶女,凭什么?
“身子不适?我看你是故意躲着吧!”沈清瑶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去推沈清沅,“我告诉你沈清沅,别以为母亲宽宏大量,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在这侯府里,我让你生你才能生,我让你死……”
她的话没能说完,手腕便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扣住。沈清沅的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扼住了她的脉门,让她动弹不得。
“二姐姐,”沈清沅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妹妹虽然身份低微,但也知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姐姐是嫡女,身份尊贵,何必与妹妹一般见识,失了身份?”
沈清瑶被她眼中的寒意惊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你敢捏我?沈清沅,你反了天了!红玉,给我掌嘴!”
红玉得了命令,立刻狞笑着上前。春桃吓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旁边的婆子一把推开。
就在红玉的手即将打到沈清沅脸上时,沈清沅手腕微翻,巧妙地避开,同时脚下微微一勾。红玉重心不稳,“啊”的一声尖叫,竟直直地朝着廊下的雪堆摔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这一下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庶女,竟然还有这等身手!
沈清瑶又惊又怒:“沈清沅!你……你敢动手打人?”
沈清沅松开手,后退一步,依旧垂手而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二姐姐恕罪,妹妹不是故意的。是红玉姐姐自己脚下不稳,与妹妹无关。”
“你胡说!”沈清瑶气得浑身发抖,“来人,给我把她拿下!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围了上来。沈清沅眼神一凛,她虽然跟着母亲生前认识的一位武师学过几年粗浅的防身术,但对付这些训练有素的婆子,还是有些吃力。她必须想办法脱身。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这是在做什么?大冷天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正是永宁侯沈从安。他身后跟着管家和几个小厮。
沈清瑶见到父亲,气焰顿时消了大半,连忙收起怒容,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上前福身:“父亲,您来了。”
沈从安皱着眉,目光扫过狼狈的红玉和对峙的沈清沅,沉声道:“怎么回事?清瑶,你为何带着人在你三妹妹院子里喧哗?”
沈清瑶眼眶一红,泫然欲泣:“父亲,女儿是好意来看望三妹妹,谁知她不仅不领情,还对女儿恶语相向,甚至动手推搡红玉姐姐……女儿……女儿只是想教训她一下,让她知道尊卑……”
她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从安的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带着审视。对于这个庶女,他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母亲早逝,性子怯懦,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沈清沅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澈坦荡。
春桃急了,连忙上前跪倒:“侯爷!不是的!是二小姐先带人来挑衅,还让红玉姐姐掌嘴,我家小姐是自卫,红玉姐姐是自己摔下去的!”
“你一个小丫鬟,也敢插嘴!”沈清瑶厉声呵斥。
沈从安摆了摆手,示意沈清瑶安静。他看向沈清沅:“清沅,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清沅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回父亲,二姐姐今日突然到访,说母亲让我去主院伺候笔墨,但并未有下人提前通知。女儿身子不适,便如实告知。二姐姐不悦,红玉姐姐便上前辱骂,并欲动手打人。女儿只是轻轻一挡,红玉姐姐便失足摔倒了。女儿绝无半分不敬之意,更不敢对二姐姐动手。”
她的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反而比沈清瑶的哭诉更让人信服。
沈从安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他从未仔细看过这个女儿,今日才发现,她虽瘦弱,却自有一股风骨,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又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爬起来的红玉,以及沈清瑶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骄纵和心虚,心中已有了判断。
“好了,都起来吧。”沈从安沉声道,“一点小事,何必闹得这么大。清瑶,你身为嫡女,更要懂得宽容大度,友爱姐妹。清沅身子不适,便让她好生歇息。以后无事,不要随意到揽月轩来打扰。”
沈清瑶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顿时不甘心:“父亲!”
“好了,回去吧!”沈从安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瑶不敢再争辩,狠狠地瞪了沈清沅一眼,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沈从安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沅身上,停留了片刻,才道:“你……好好养病。若有什么需要,可让管家去办。”
“谢父亲关怀。”沈清沅屈膝行礼。
沈从安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揽月轩。
直到侯府的身影消失,春桃才激动地站起来,拉着沈清沅的手:“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侯爷竟然帮您说话了!”
沈清沅轻轻挣开手,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蹙起了眉头。今天的事情,虽然暂时化解了,但也让她意识到,一味的隐忍退让,并不能换来安宁。沈清瑶的骄横,柳氏的冷漠,父亲的漠视……这侯府,对她而言,步步荆棘。
她必须变强,不仅是身手,更是心智和地位。只有这样,才能在这深宅大院中,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她抬头望向天空,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寒梅虽冷,却能在冰雪中傲然绽放。她沈清沅,也绝不会就此沉沦。
日子在平静与暗流中悄然流逝。自上次揽月轩之事后,沈清瑶倒是收敛了许多,没再上门找茬。柳氏那边也似乎平静了些,份例虽然依旧不算丰厚,但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克扣了。
沈清沅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父亲那日的维护,或许让柳氏和沈清瑶有所忌惮,但也必然会引起她们更深的警惕和敌意。她不敢放松,每日除了读书识字,便是跟着春桃一起,将揽月轩打理得井井有条,同时,也从未间断过身体的锻炼和武艺的练习。她知道,只有拥有健康的身体和自保的能力,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转眼到了暮春时节,京中贵女圈有一场重要的赏花宴,由当今皇后的亲妹妹,安乐公主举办。永宁侯府作为京中望族,自然在受邀之列。嫡女沈清瑶是肯定要去的,而让沈清沅意外的是,柳氏竟然也“恩典”了她,让她一同前往。
“……虽说你是庶出,但终究是侯府的小姐,总不能一直闷在院子里。此次安乐公主的赏花宴,你便跟着你二姐姐一同去吧,也见见世面,学学规矩。”柳氏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清沅心中疑虑重重。柳氏何时变得如此“仁慈”了?她可不相信对方会突然良心发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这是她走出揽月轩,接触外界,甚至可能改变命运的一个机会。无论柳氏是何用意,她都必须抓住。
“谢母亲恩典。”沈清沅恭顺地行礼。
沈清瑶坐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早就向母亲“建议”让沈清沅一同去,就是想在赏花宴上,让这个土包子好好出个丑!到时候,看父亲还会不会对她另眼相看!
去赴宴,自然需要得体的衣裳和首饰。柳氏“大方”地让人送来几匹料子和一套头面。料子是中等货色,颜色也有些老气,头面更是样式陈旧,珠花黯淡无光。与沈清瑶那一身流光溢彩的云锦和精致华美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春桃气得直跺脚:“小姐!夫人这分明是故意的!拿这些东西打发您,这不是让您去丢人吗?”
沈清沅看着那堆东西,神色平静。她早料到柳氏不会那么好心。
“无妨。”她拿起一匹素雅的月白色杭绸,“这料子虽普通,但质地还算细腻。春桃,你手艺好,我们自己做一件衣裳吧。”
“自己做?”春桃愣住,“可是小姐,离赏花宴只有三天了……”
“来得及。”沈清沅微微一笑,“简单些就好。”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沅和春桃几乎没合眼。沈清沅亲自设计样式,春桃则连夜赶工。她没有选择繁复的款式,而是做了一件简洁大方的月白色襦裙,领口和袖口用同色系的丝线绣了几枝疏朗的墨竹,清雅脱俗。
至于首饰,沈清沅翻出了母亲苏姨娘留下的唯一一个首饰盒。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支朴素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样式简单,却打磨得十分光滑。沈清沅将银簪拿出来,用软布仔细擦拭干净,簪头的梅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就用这个吧。”沈清沅将银簪插在发间,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女,穿着月白襦裙,墨发仅用一支梅花银簪绾起,虽不施粉黛,面容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如溪,气质沉静,自有一番动人的清丽。
赏花宴设在安乐公主府的御花园。时值暮春,园中百花争艳,姹紫嫣红,景色宜人。衣香鬓影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赏花,或品茗,或谈笑风生,一派热闹景象。
沈清瑶一进园子,便立刻被一群相熟的贵女围了起来,众星捧月般,好不风光。她得意地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清沅,眼中满是炫耀和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沈清沅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上,神色淡然。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就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灰雀,注定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果然,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
“那是谁啊?跟在沈二小姐后面的。”
“没见过呢,穿得那么素净,料子也一般,是侯府的哪个旁支小姐吗?”
“不像。你看她的样子,怯生生的,怕是……”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轻视。
沈清瑶听到了,故意停下脚步,娇笑着对身边的人介绍:“哦,你们说她啊?这是我三妹妹,清沅。她身子一直不大好,常年在府中静养,所以你们都不认识。这次母亲特意让她出来见见世面。”
她的话看似介绍,实则点明了沈清沅庶女的身份和“见不得人”的处境。
周围的贵女们恍然大悟,看向沈清沅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和玩味。
“原来是沈三小姐。”一个穿着粉色衣裙、体态微胖的少女阴阳怪气地说道,“久仰大名。只是不知沈三小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也像我们一样,学学琴棋书画,做做女红吗?”
这少女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王梦瑶,向来与沈清瑶交好,此刻自然是帮着沈清瑶刁难沈清沅。
沈清沅抬眸,平静地看向王梦瑶:“妹妹资质愚钝,琴棋书画只略通皮毛,倒是更喜欢读些杂书,摆弄些花草。”
“杂书?”王梦瑶嗤笑一声,“沈三小姐还真是……与众不同。不过女儿家,还是应该多学学女工针黹,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读那些无用的杂书,又有什么用呢?”
其他贵女也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言语间充满了对沈清沅的贬低。
沈清瑶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得意地看着沈清沅被众人围攻,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