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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1和602 门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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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牌号是602。
岑温淑站在门前,死死咬着那三个数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门底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像纱帐。
按门铃之前,她脑子里过了三遍流程——待会见了那个笑面虎,第一句该说什么?是温温柔柔地打个招呼,与她心平气和地谈租房的事?还是不由分说直接开骂?或者先阴阳怪气怼她两句,再找机会套话?
很显然,温良恭俭让那一套她演不来,至于后两种方案,还有待考量。
她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苏衔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如玉的锁骨;衣摆扎进黑色西装裤里,将腰线收得利落;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草,几缕碎发滑落,垂在耳侧。
她看到了门口傻站着的岑温淑,眼尾微微垂着,那双眼睛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幽深。她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站在那,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来了?”她侧身往旁边让了让,“进来看看?”
岑温淑没动。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解释的?”
苏衔青双臂环在胸前,挑了挑眉,“解释什么?”
“我昨天下午去砸场子,昨天晚上回去房东通知我搬家,又恰好在我找房的时候,这间房子挂出来了。”岑温淑的视线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要把这些内容碾碎了强行灌进苏衔青的耳朵。她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像随时会炸开的炮仗,“你敢跟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
苏衔青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岑温淑往前逼了一步,再度开口:“你查过我,还查得很详细。”
不是疑问,是肯定。
“嗯,查过。”苏衔青点头,语气坦荡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岑小姐怕不是有些健忘,这个问题你之前就已经问过我了。”
岑温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直接拉满,“不是我请问呢?我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了?你凭什么查我?就凭自己是个有钱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在我画廊闹事,让我感觉人身安全受到了极大的威胁,这难道不是大事?难道我不该查查?”苏衔青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而且万一你是周诚誉派来搞我的呢?”
“少来这套。”岑温淑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脸颊因为激动泛出一层薄红,“我要是周诚誉派来的,我直接一把火烧了你这破画廊,还用得着在这跟你废话?”
苏衔青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倒是,你嗓门这么大,脾气那么差,当卧底确实不合适。”
岑温淑被她这话怼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喉咙里像卡了鱼刺,上不去下不来。
这人是什么物种?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那你查出来什么了?”她咬着后槽牙问。
“岑温淑,二十四岁,自由插画师,老家重庆。”苏衔青依旧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三年前买过一幅画给老周,那幅画后来流转到了周诚誉手里。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身份,一个人硬抗。”
她顿了顿,目光从岑温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挺不容易的。”
岑温淑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衔青会这么说。这个女人明明可以拿着这些身份信息来威胁她,或者嘲笑她自不量力。但她没有。她只是说“挺不容易的”。像在说画展的茶水味道太淡,像在说时令到了路边的桂花又开了。
可偏偏是这种语气,让岑温淑不知道怎么接。
“所以呢?”她别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查完了,你还敢租给我?”
苏衔青没接这话,转身从门边拿起一串钥匙,手指拨弄着,挑出一把,递到她面前。她的左手小拇指上带着一枚素圈银戒,没什么花纹,颜色有些黯淡,像是戴了很久。
“先看看房子。”
岑温淑盯着递过来的那把钥匙,没接。
苏衔青也没多说,往楼道里走了几步,站停在对面601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之后,她没进去,只是侧过身让出位置。
“自己看,看完了出来把钥匙还我。”
岑温淑眼不错地钉在她脸上,像要把那张笑脸下藏着的秘密全部挖出来。三秒过去,她才别开目光,抬脚跨进去。
房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大,一室一厅,格局通透。落地窗把整面墙都打开了,梧桐树的枝桠伸到窗前,叶子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青葱透亮。光从玻璃漫进来,在地板洒下一层暖黄。
屋子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
家具是旧的,沙发上的靠垫微微塌陷,像是有人坐过;茶几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茶杯,杯底还留着半口没喝完的水——像是主人走得急,忘了收。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油亮,土是湿润的,显然有人一直惦记着来浇水。
连杯子都摆在手边,挂面也没拆封……这不像空置的出租屋,倒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住的样子。可她明明说这是要租出去的。
岑温淑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调味罐摆得整整齐齐,都分门别类贴上了标签。卫生间的门半掩着,白瓷的洗手台擦得锃亮,镜子旁侧的三个钩子上,一条浅灰色毛巾安静地悬挂着。
她推开卧室的门,床不大,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没有被子和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搁着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露出半截。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十全街就在楼下。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有人在路边的咖啡馆里喝咖啡,有人遛狗,有小孩追逐着跑过,笑声飘上来,很快散了。
她站了好一会,才转身走出去。
“这房子多少钱?”
苏衔青倚在餐桌边缘,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许模糊:“你看着给就行。”
岑温淑皱眉:“什么意思?什么叫看着给?”
“空着也是空着。”苏衔青的语气不紧不慢,“之前也有人来看过,没合适的,懒得折腾了。我没那么多时间,更何况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租金你看着给,够交水电物业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在岑温淑脸上停了一瞬。
“一切都随便你,你看着顺眼就搬,不顺眼就算了。”
岑温淑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叫“看着顺眼就搬”?说得好像是她自己在挑房子似的,明明是她要奔波四方租房子,怎么搞得像她在挑三拣四?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等等——有问题。这房子本来就是苏衔青要租出去的,她挑一下怎么了?怎么被这人一句话就带偏了?
靠。好气。
“你就这么放心我?”她眼底火苗跳动着。
苏衔青也看着她,眼底有暗流涌过,但转瞬即逝:“你不像是会赖账的人。”
“你又不认识我,也不了解我。”岑温淑说,语气里带着刺,“万一我住进去就翻脸不认人呢?”
苏衔青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声音还是那么不咸不淡:“那你会吗?”
岑温淑没答话。
她不会。但被这么问出来,好像承认了就是输。
“你这种人,”苏衔青慢悠悠地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踪迹难寻,“看着凶,其实比谁都守规矩。”
岑温淑被她这话钉在原地。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骂人的时候嗓门最大,但该付的钱一分都不会少。”苏衔青收回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我看着人还行。”
岑温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胸口那团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下一团乱麻似的情绪堵在心里,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部剧里的NPC路人甲,永远站不到灯光下,声音淹没在别人的台词里,连影子都是模糊的。而眼前这个女人,苏衔青,是聚光灯追逐的主角——她一抬手,幕布就拉开;她一转身,全场都安静。主角看她一眼,她就忘了自己的台词。
“看够了吗?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吸引你盯这么久。”
想骂的话骂不出口,只得化在嘴里。她别开眼,把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羞赧压下去。
这个女人,好像真的把她看透了。
不对,准确来说是把她看穿了,只是没说穿而已。像隔着水看河底的石头,知道她在哪,但不去伸手打捞。
她站在客厅中间,沉默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也带着楼下咖啡馆的嘈杂声。
“周诚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突然冷不丁问。
苏衔青的手摩挲着圆润的桌角,没说话。
“你不是说三天给我交代吗?”岑温淑看着她,尾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你想查的也查了,现在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苏衔青依旧沉默。那近乎静止的时间里,她的目光从岑温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处,又收回来,像在斟酌什么。
“我的交代是一回事。”她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你自己想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岑温淑怔住。
她以为苏衔青会说“我在处理”,或者“再给我点时间”,再不济直接挑明“这件事我管不着”。但她万万没想到,苏衔青会把问题抛回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衔青往前走了一步,离岑温淑近了一点。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泪痣,“这件事,关键不在我怎么交代,在你想怎么要这个交代。”
“你想要他公开道歉?想要赔偿?想要他身败名裂?”
岑温淑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真的想清楚了吗?她想了三年了,无数个夜里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想过一百种报复的方式,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问她“你想怎么要”。
她只知道自己委屈,愤怒,不甘心。但具体要什么,她没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想了有什么用?她一个人单枪匹马,光有一腔热血,能拿周诚誉怎么样?难道拿怒火烧死他吗?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苏衔青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就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她转身走向对面的602,掏出钥匙开门。
“对了,”她推开门,回头看了岑温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你那个直播,我看了。”
“骂得挺凶的。”苏衔青弯起嘴角,那笑容在灯光里晃了晃,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露出下面潺潺流动的水,“不过有理有据,不算胡搅蛮缠。”
说完,她走进602,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岑温淑站在601的客厅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钥匙,半天没动。
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什么毛病。”
什么叫“不算胡搅蛮缠”?这算是夸她还是损她?
她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窗台上的绿萝,扫过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水,扫过沙发靠垫上那道微微塌陷的痕迹。
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出601,带上门。
走到对面,她把钥匙轻轻放在602的门把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