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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来砸场子   有些人 ...

  •   有些人活着,就是来气你的。
      岑温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摁得泛白。新闻标题刺眼——“著名艺术家周诚誉举办三十年艺术生涯回顾展,多幅作品引发关注”。
      配图是那幅《晨光》。
      是她的画。
      记忆被猛地拽回二十一岁那年。她蹲在逼仄的出租屋里,颜料盘随意丢在地上,就着一盏接触不良的破台灯,一笔一笔熬出了这幅画。那时候她穷得连泡面都舍不得加个蛋,画完《晨光》的那天,她兴奋得一宿没合眼。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抱着它跑了三家画廊,全被拒之门外。最后,一个叫老周的人花五百块钱收了它。她高兴坏了,拿着那五百块钱请姜槐吃了顿烧烤。
      五百块。
      现在,它挂在周诚誉的回顾展上,标价二十三万。
      岑温淑把手机往床上一摔,站起来在屋里烦躁地踱步,双手狠狠抓挠着散乱的头发。她仰天深吸一口气,又猛地扑回床上,抓起手机死死盯着那幅画——铅笔线条、光影构图,连角落那个她当年不小心蹭上去的指纹,都清晰得刺眼。
      三年前画的。三年前卖的。三年后,成了别人的“代表作”。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撑起身,胡乱捋了几把头发,把手机揣进口袋,随手抓了个帆布包塞进几样东西,推门而出。
      去他妈的三天考虑期,去他妈的法律程序,去他妈的那些劝她“冷静处理”的朋友——她今天就要去要个说法!
      画廊在市中心,是一栋老洋房的底层,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九月的苏州,桂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的金黄落了一地。岑温淑以前路过,总觉得这地方雅致,此刻再看那扇玻璃门,只觉得扎眼。
      推门而入。
      大厅里人不少,三三两两立在画前。有人端着咖啡,有人低声交谈。冷气很足,混着新画的油彩味,营造出一种让人不自觉压低声音的氛围。岑温淑没心思看那些画,双臂抱在胸前环视一周,一眼就盯上了展厅正中央的那面墙。
      《晨光》就挂在那儿,打着专属射灯,像个了不得的宝贝。
      旁边还竖着一块精致的铭牌:周诚誉,2018年。
      岑温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往天灵盖上冲。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扯下肩上的帆布包,掏出一沓纸质文件,“啪”地一声拍在前台台面上,接着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声音炸开,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旁边正好有人端着咖啡经过,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那人惊叫出声,岑温淑连头都没回。
      “叫周诚誉出来。”
      前台小姑娘被她的气势震住,愣了两秒才结巴着开口:“请、请问您有预约吗?”
      “预约?”岑温淑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他剽窃我画的时候,怎么没跟我预约?”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看画的观者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全落在她身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悄悄掏出手机录像。
      岑温淑不管不顾。她今天就没打算低调。低调了三年,再忍下去,周诚誉那老东西怕是以为自己干的破事一辈子都不会见光了。
      她翻开纸质文件,是《晨光》的打印稿,高高举起,让所有人看清。
      “这幅《晨光》,周诚誉的成名作之一。去年拍了二十三万的‘神作’。你们知道这是谁画的吗?是我。三年前,我二十一岁。他花五百块买走,签上自己的名字,卖了二十三万。”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更大了:“二十三万,五百块,你们自己算算,他赚了多少倍?”
      前台小姑娘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去拨内线电话。
      就在这时,木制楼梯上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人群像被施了咒,自动让开一条道。
      岑温淑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黑色西装裤,真丝衬衫松松扎进裤腰,长发用素银簪子挽着。她脸上挂着一种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风,像刚沏的茶。仿佛她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您好,我是画廊主理人,苏衔青。”
      她走到岑温淑面前,目光从那沓打印稿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岑温淑脸上。整个过程,她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动。
      空气突然变得很稠。
      岑温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极冷的、像雨后松针一样的气息,瞬间把她肺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浊火压得死死的。
      太近了。
      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没有看疯子一样的嫌恶,没有看笑话一样的轻蔑,也没有看麻烦一样的不耐烦。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安静地、毫无波澜地接纳了她所有的歇斯底里。
      岑温淑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失重的坠落感从脊椎窜上来。她明明气得快要爆炸,明明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撕碎,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竟然连呼吸都忘了。
      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
      像是被某种庞大而沉默的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进去喝杯茶慢慢说。”苏衔青的声音依旧温和。
      岑温淑盯着那张笑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直发毛。但她气还没消,怎么可能就这么跟她进去。
      “不用这么麻烦。”她把打印稿往前一递,“就在这儿说。这幅画,周诚誉的,是吧?”
      苏衔青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接打印稿,只点了点头:“是的。”
      “我画的。”
      大厅里又静了几分。围观的群众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冷气运作的嗡嗡声都变得刺耳,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机械地走着。
      苏衔青的笑容纹丝不乱,声音依旧温和:“岑小姐,这幅画是周老师的藏品。您说是您画的,有证据吗?”
      岑温淑刚准备张口,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苏衔青笑了笑,指了指她手里打印稿的角落:“你的名字,写在这儿。”
      岑温淑低头。那个签名很小,在纸的边缘,是她自己的笔迹——岑温淑。
      她抬起头,看着苏衔青那张笑脸,脑子里蹦出三个字:笑面虎。
      这女人,眼睛太毒了。
      岑温淑把打印稿翻到第二页,举起来:“这就是证据。我三年前的手稿。”
      苏衔青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目光从打印稿慢悠悠地移到岑温淑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但有点意思的物件。
      “三年前的手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那岑小姐这三年来,在做什么?”
      “什么?”
      “我是说——”苏衔青往前站了一步,离她近了些。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说出来的话,却像针一样扎人,“这三年来,您就没想过要维权?非要等到周老师的回顾展开幕,才想起来自己有一幅画被剽窃了?”
      岑温淑胸口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慌:“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衔青笑了笑,“就是好奇。三年时间,挺长的。”
      岑温淑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这女人在说她蹭热度。在说她故意挑这个时候来闹事。
      “你放屁!”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气势更凶,“我三年前发现的时候,他周诚誉已经拿着我的画风光了好一阵!我找过律师,律师说要证据;我找过画廊,画廊说管不了。我一个穷画画的,拿什么跟他斗?”
      苏衔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岑温淑继续往前逼了一步:“你现在问我为什么等到现在?我等到现在,是因为我终于攒够了钱请律师!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愿意帮我的人!”
      苏衔青站在原地,没动。等她说完了,才轻轻“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温淑更气了。
      “你‘哦’什么?”
      “没什么。”苏衔青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岑小姐说话挺有意思的。”
      “你——”
      “这样吧,岑小姐。”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让人找不到发力点,“这件事,三天之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您看这样可以吗?”
      岑温淑愣住了。
      她准备好了一百种吵架的方式,一千种吵架的话术。准备好了对方不承认她就直接掏出手机开直播,准备好了对方赶她她就赖着不走,准备好了对方叫保安她就就地躺下装死。
      但她没准备好,对方竟然真的接下了这茬。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这件事我会彻查清楚,给岑女士一个交代。”苏衔青看着她,眼眸里平淡如水,“三天,我保证。”
      岑温淑盯着那张始终保持笑容的脸,试图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始终含笑,像一汪万年不化的清潭,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话说得太顺了,像是预先排练过无数遍,但她说不上来。
      “……你保证?”
      苏衔青点头:“嗯,我保证。”
      岑温淑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把打印稿收进去,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了头。
      苏衔青还站在原地。周围人在议论,保洁人员在收拾地上的咖啡液,周遭乱成一团。可她站在那团乱麻里,像什么都跟她没关系。展厅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眼神交汇,苏衔青冲着岑温淑笑了一下。
      那个笑,令人发毛。
      岑温淑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外,桂花香又扑了过来。进去的时候还是下午,现在已经黄昏了,天边烧成一片橘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才走出二十米,她才发现心跳快得离谱。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温和从容,像什么都在她预料之中,又像是随时可以把她耍得团团转的轻蔑。
      岑温淑最烦这种眼神。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让人牙酸。
      她掏出手机,给姜槐发消息:【我今天去砸场子了】
      姜槐秒回:【?????哈??】
      岑温淑:【周诚誉那事,我去他画廊闹了】
      姜槐:【牛逼。然后呢】
      岑温淑:【然后那个画廊老板,好像叫什么苏衔青的,说三天会给我一个交代】
      姜槐:【哇塞,这话你信?】
      岑温淑盯着那一行字,想反驳,最终还是打字回到:【不信】
      姜槐:【那你还等什么】
      岑温淑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是啊,她在等什么?她能怎么办?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笑,一句硬话没说,一个脏字没带。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再闹下去,反而成了不讲道理的那一方。
      靠!越想越气。
      岑温淑在一棵树下站住,再次掏出手机,手指扒拉两下打开了直播。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看一幅二十三万的画是怎么从五百块飞升到天价的。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镜头对准画廊方向,她的嘴就没停过。语速飞快,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路过的人纷纷侧头,她也顾不上管。
      说到一半,直播间突然开始刷屏:【有人在楼上看着!】
      岑温淑猛地转头,抬头向二楼窗口看去。
      夕阳的余晖刚好打在二楼的窗棂上。那个女人就站在半明半暗的交界处,连个表情都没换。
      我去!活的笑面虎!
      她收起手机,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外走。
      跑出两条街后,她扶着墙喘成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唇边却泄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跑什么跑?她又没做错事,她可是正义的化身。但那个笑面虎的眼神,她就是不想再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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