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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有人动了   王夫人 ...

  •   王夫人那边的事过去三天,贾府里风平浪静。水溶照常每隔三日差小厮送稿纸去潇湘馆,林黛玉照常抄了还回来,两个人偶尔在纸边添一两句话,不咸不淡的,跟从前差不多。但水溶知道,安静底下有东西在动。

      齐云从城南回来那天带了两条消息。

      头一条是灰雀递的。林如海那边查到了些眉目,姑苏盐运司近三年有一笔账目对不上,数额不大,但对不上的时间恰好在郑怀义调任前后。林如海把那条线索抓住了,正在顺着往上摸。水溶看完这条消息心里踏实了一些,林如海还在动,没被周秉义那边的人按下去。

      第二条消息是齐云自己打听来的,跟水溶没直接关系,但他听完之后觉得该留意一下。贾府里头的风向在变,二房那边王夫人虽然嘴上没再提稿纸的事,但她身边一个叫金钏的丫鬟这几日去了两趟周瑞家。周瑞是王夫人的陪房,在外头管着些田产铺面的生意。一个丫鬟两趟跑周瑞家,不像是为内宅的事。

      水溶坐在书房里把这两条消息放在一起想了想。王夫人那边没有直接动作,但她的陪房在接触周家。周家跟姑苏盐政那边有没有牵连,他现在还说不准,但他知道荣国府的二房太太跟京城几户官宦人家有姻亲往来,周家是其中之一。如果王夫人把“北静王在接触林黛玉”这个消息递到了周家耳朵里,那周秉义那边就会多留一个心眼。

      水溶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没有声张。他写了一封信给陈御史,提醒他动作快些,别拖到对方开始收网才动手。信送出去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贾府里头的人事关系。王夫人、周瑞、金钏、周秉义,这几个人如果串成一条线,他插手黛玉的事就会多一层掣肘。他得在周秉义那边反应过来之前,把贾府内部的麻烦先按住了。

      第二天早上水溶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房里,把那本《江南岁时记》的抄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全抄完了,用一方干净的布包好,让齐云送去潇湘馆。齐云走之前问了一句:“今天还带别的话吗?”

      水溶想了想:“跟她说,这本书抄完了。下本不急,让她歇两天。”

      齐云揣着书走了。水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封长信。这封信是给林如海的。他打算把京城的局势和自己的盘算写清楚,包括他正在通过御史台敲打周秉义,也包括他已经在贾府内部找人看顾黛玉。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段话,问林如海能不能在明年春天之前把姑苏的案子结了。他不确定林如海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也不确定周秉义那边的人什么时候会察觉到他在插手。他只知道,动作越快越好。

      信写完之后他封了口,等齐云回来之后送出去。

      齐云回来得比预想的晚。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点古怪的神色,水溶看了他一眼:“路上遇着什么事了?”

      齐云把怀里的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面除了那本《江南岁时记》的抄本之外,还多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水溶拆开信封抽出来一张纸,纸上的字迹不是林黛玉的,写得端正周正,力透纸背,一撇一捺都是练了多年功夫的。

      信上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姑苏那边的事情,王爷最好不要插手。盐政的水深,北静王府年轻,犯不着蹚这趟浑水。王爷该读书读书,该成家成家。”

      水溶把这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他没有多问齐云这封信是怎么来的,齐云主动说了:“小的送完书从潇湘馆出来,在巷口被人拦了一下,拦我的是个面生的伙计,说有人让他把这个交给王爷。小的问他是谁让他送的,他没说,放下信就走了。”

      水溶把信纸折好,放进书案抽屉里。他面上没有什么波澜,但齐云看见他把抽屉关上之后,手指在桌面上多停了几息才收回去。

      有人递话过来了。用词客气,说“最好不要插手”,但意思很清楚。

      他们已经注意到他在姑苏那边动的棋了。周秉义那边的人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信上没有威胁,只是劝诫,像是摸底之后的一次试探,想看看他这个十六岁的年轻王爷会不会知难而退。

      水溶把抽屉关上之后靠着椅背想了很久。他上辈子跟周秉义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那个人的风格是谋定而后动,轻易不出手,出手就要连根拔。今天这封信,背后一定有人授意,但不一定是周秉义本人。更可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想替主子敲打一下这个不知深浅的小王爷。

      他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心里反而稳了一些。周秉义本人还没动,说明他还不想把水溶这样一个郡王推到对立面去。底下的人递封信来,试探的成分多过警告。

      他拉开抽屉,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干净的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清晰:“盐政水深,北静王府年轻,但本王走得稳。多谢提醒。”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翻回正面,看了看那句“该读书读书,该成家成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成家这件事,他已经在安排了,用不着别人催。

      齐云在旁边看着他写信,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咱们还去查?”

      “查。”水溶把信纸折好,“步子慢一点,但别停。”

      当天傍晚水溶骑马出门去了一趟城南。灰雀那扇黑漆木门后面的院子里这回亮着灯,他敲开门之后在里头坐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远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齐云在巷口等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王爷,说了什么?”

      “说了让他们换个路子。”水溶翻身上马,“走官面上的渠道查容易被人看见,换私下里收消息。价钱多给一倍,人手再添两个人。”

      齐云点了点头没多问,跟着他往王府方向走。马蹄声在夜里的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水溶骑在马上,夜风吹着有点凉,他把披风拢了拢。他在想一件事,那封信是拦着齐云送的,没有直接送到王府,说明递信的人不想让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对方也在藏着掖着,不敢让北静王府正式接招。

      那就好。大家都藏着,谁先亮底牌谁输。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门房点着灯笼候着,见王爷回来了赶紧开了侧门。水溶进了院子之后没直接回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夜里的空气凉丝丝的,他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模模糊糊的像蒙了层纱。

      他在想明天要不要去文萃堂一趟。不送稿纸,也不送书,就走过去看一眼。她绣的那块帕子不知道进展如何了。但想了一会儿他又改了主意,明天还是不去。刚有人递了信来,他如果照常往贾府那边跑,落在别人眼里反而显得他对那封信毫不在意。他得让递信的人觉得他听了劝,至少表面上安分了几天。

      于是第二天水溶没有出门。第三天他也没有出门。第四天他坐在书房里抄完了《姑苏风物志》的最后一页,把整本抄本从头到尾校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包好搁在一边。

      第五天早上他让齐云把那本《姑苏风物志》的抄本送去潇湘馆。这回没有夹纸条,没有带话,只是一本抄好的书。齐云送完回来之后,说紫鹃接了书,客气地道了谢,没别的话。

      水溶听着点了点头。那就算了。他继续抄下一本,挑的是《吴郡志》,比前两本厚一些,内容也更杂。他打算抄完这本之后再说。

      到了第六天,灰雀那边递进来一条新消息。林如海在姑苏城外庄子上的家眷被人盯上了,不是姑苏那边的人手,是打京城方向去的生面孔。水溶看完这条消息之后把纸条烧了,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对方已经开始摸林如海的家眷了,这说明林如海查的东西离真相越来越近,对方慌了。

      他铺开纸,给林如海写了一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就两句话:“家眷可移往江宁。我在那边有人接应。”

      信送出去之后,水溶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阵就要落光了。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灰雀那边在动,陈御史那边在动,林如海那边也在动。他布下的每一步都在按计划走,但每一步都踩着细绳,稍有不慎就会有人掉下去。

      他把窗户关上了。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吴郡志》继续抄。字迹稳稳当当的,一笔一划都没乱。

      第十六天,贾府那边终于有了点动静。不是王夫人的动静,也不是周瑞那边的。是贾母打发人来了北静王府一趟,来的是李嬷嬷,提了个食盒,说是老太太让他送过来的,里头是几样新做的点心。李嬷嬷把食盒交给门房的时候,顺嘴跟齐云说了一句:“老太太知道王爷最近在抄书,说抄书费神,让王爷补补。还问了句,林姑娘抄的那些书,王爷还满意吗?”

      齐云把食盒接进来,把话原样学给了水溶。水溶听完之后把食盒盖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四碟点心,有一碟桂花糕,做得细细的、淡黄色,跟京城常见的桂花糕不太一样。他拈了一块尝了尝,不腻,甜味很淡,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了。

      他嚼完之后把剩下的一半放回碟子里,对齐云说:“给贾府回话,就说书抄得很好,本王很满意。再送一盒新茶过去,算回礼。”

      齐云应了一声出去了。水溶坐在书案前头,把那碟桂花糕端到面前来,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淡刚好,跟他上辈子在姑苏吃过的一次味道很像。

      他嚼着桂花糕,把《吴郡志》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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